六月的北京,热浪翻滚。
长安街两侧的国槐被晒得蔫头耷脑,整座城市像扣在蒸笼里。
可今天,全京圈的目光都聚焦在城西那座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庄园。
傅家娶孙媳妇。
傅应聿要结婚了。
消息放出来那天,整个京城的名流圈都炸了锅。
傅应聿,三十四岁,傅家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已经身居副部,是京圈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实权人物。所有人都清楚,他的仕途绝不会止步于此,那座红墙大院的最高处,迟早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男人,谁嫁给他,等于一步登天。
而娶的,是温家最小的女儿,温时妤。
温家是老牌财阀,三代豪门,资产遍布全球。这两年温家在国内的生意想要更进一步,急需政界资源。傅家需要钱,温家需要权,两家一拍即合,联姻顺理成章。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政界新星,一个是才貌双全的豪门千金。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至少外界都这么认为。
可只有温时妤自己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此刻,温时妤坐在婚车后座,穿着拖尾三米的手工婚纱,头戴卡地亚定制冠冕,指尖冰凉。
婚车是一整排的劳斯莱斯幻影,头车车牌是京A00001,整个京城独一份。车队从温家别墅出发,沿着二环路一路向西,沿途交警清道,阵仗大得像国宾来访。
路边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人扒着车窗看,嘴里喊着:“谁结婚啊?这么大排场?”
“傅家,傅应聿!你不看新闻的吗?”
“卧槽,就是那个傅家?”
“对,就是那个傅家。”
温时妤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惊呼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怎么都笑不进眼底。
“小姐,您别紧张。”陪嫁的保姆周妈坐在旁边,帮她整理头纱,眼眶红红的,“傅先生虽然看着冷,但人品没得挑,整个京圈打听打听,谁不竖大拇指?您嫁过去,他不会亏待您的。”
温时妤没说话,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束白玫瑰。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亏待她。
傅应聿这个人,最讲究责任和体面。既然娶了她,就会给她该有的尊荣、地位、财富,让她做人人羡慕的傅太太。
可是啊,她要的从来不止这些。
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温家见到傅应聿的场景。
那天父亲说傅家来人谈婚事,让她下楼见一面。她当时还在学校赶论文,被一个电话叫回来,身上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她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款。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腿随意交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气场。
他长得很好看,五官轮廓深邃分明,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天生的疏离。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黑冷冽,像千年寒潭,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温时妤当时就愣在原地。
她不追星,也不花痴,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好看得不真实。
“时妤,过来。”父亲叫她。
她走过去,规规矩矩站在傅应聿面前。
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只淡淡点了下头:“温小姐。”
声音低沉醇厚,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让人腿软的磁性。
“傅先生。”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心跳却已经乱了节奏。
那场谈话她全程心不在焉,只记得傅应聿说话很少,偶尔几句也都是关于婚期、条件、两家利益分配的事。他谈事情的时候极其冷静,条理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最后他站起来,对父亲说:“温叔,婚事就按商定的办,我会照顾好温小姐。”
说完看向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公事:“温小姐,以后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递给她一张私人名片。
黑色磨砂材质,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温时妤双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
他没有任何反应,收回手,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温时妤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张名片看了不下二十遍,最后小心翼翼地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也是那天晚上,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喜欢上傅应聿了。
一见钟情,来得毫无道理。
她的闺蜜苏念知道后,在电话里尖叫:“温时妤你疯了吧?你跟他才见一面!”
“我知道。”
“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知道。”
“他比你大十三岁!他那个级别的大佬,你以为他会有空跟你谈恋爱?”
“我都知道。”
“那你还——”
“可我就是喜欢他啊。”温时妤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喜欢得不得了。”
苏念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们也要结婚了,祝你幸福。”
温时妤笑了。她那个时候天真地以为,结了婚,朝夕相处,总能慢慢走近他心里。
她甚至偷偷做了计划:了解他的喜好,学会做他爱吃的菜,陪他出席各种场合,做一个完美的妻子。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总有一天,他能看到她的好,能对她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可嫁进来两个月,她才发现,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婚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小姐,到了。”周妈轻声提醒。
温时妤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由周妈扶着下了车。
眼前是傅家私人庄园,占地近百亩,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前庭后院,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婚礼在庄园的草坪上举行,现场布置由国际顶级团队操刀,白色和香槟色的花海铺满整个草坪,水晶吊灯从空中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宾客名单囊括了京城大半的名流政要、商界巨擘。
温时妤被人搀着走过长长的花廊,白纱拖在草地上,像一片流动的云。
前方是婚礼仪式区,宾客已经全部落座。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个男人身上。
傅应聿站在礼台下,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胸前别着白色襟花。他身姿挺拔如松,气质矜贵疏离,哪怕站在人群中央,也像一座孤岛,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温时妤看着他,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走完花廊,站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没有惊艳,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来了。”他说。
语气像问“吃了吗”一样随意。
温时妤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但她还是扬起脸,对他笑了笑:“嗯。”
婚礼主持人是央视名嘴,流程紧凑又体面。交换戒指、宣读誓言、亲吻新娘——每个环节都完美得像教科书。
傅应聿俯身吻她的时候,薄唇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速度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温时妤闭着眼睛,连他唇上的温度都没来得及感受。
台下掌声雷动。
傅应聿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宾客,微微颔首致意。
温时妤站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发布会。
她是产品,他是品牌方,所有宾客都是来见证这场交易的。
仪式结束后是午宴。
傅应聿带着她挨桌敬酒,他酒量极好,白酒三杯下肚面不改色。有人起哄让他多喝,他只淡淡说一句“下午还有事”,对方立刻就闭嘴了。
没有人敢在傅应聿面前放肆。
温时妤跟在他身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配合他应酬。有人夸她漂亮,她礼貌道谢;有人祝他们早生贵子,她红着脸低头。
傅应聿全程没看她,手却虚虚护在她腰后,不近不远,既不会让人觉得亲密,又恰到好处地宣示主权。
温时妤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又酸又甜。
甜的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酸的是,这大概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午宴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温时妤被送回庄园主楼的新房,周妈帮她卸妆换衣服。
“小姐,傅先生说了,他晚上还有应酬,让您先休息,不用等他。”周妈一边拆她头上的发卡,一边小声说。
温时妤看着镜子里自己卸了妆的脸,年轻、漂亮、眼睛里还有光。
可那光,已经不如三个月前亮了。
“知道了。”她说。
晚上十一点,傅应聿还没回来。
温时妤坐在新房的沙发上,穿着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等了两个小时。
手机响了一声,是傅应聿发来的消息。
傅应聿:今晚有会,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温时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新婚夜,新郎不回来了。
她应该生气的,应该委屈的,应该打电话过去质问的。
可她只是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把眼眶里的湿意一点一点忍了回去。
没事的。
她告诉自己。
才第一天,慢慢来。
傅应聿说到做到,确实没亏待她。
婚后第二天,她的账户里多了一笔巨款,附带一条信息:家用,不够说。
第三天,一辆全新的迈巴赫停在庄园门口,司机和保镖到位。
第四天,傅应聿的助理送来一张黑卡和一堆奢侈品购物袋,说是傅先生让准备的。
温时妤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她要的哪里是这些。
可傅应聿显然认为,给足物质保障,就是最好的照顾。
他也确实做到了极致。
只要温时妤开口,任何事情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解决。她想回学校继续学业,他立刻安排司机每天接送,保镖暗中随行;她想参加什么活动,他的秘书会提前打点好一切;甚至连她随口说了一句学校食堂不好吃,第二天就有人专门从庄园给她送饭。
所有傅太太该有的尊荣、地位、待遇,一样不少。
唯独没有爱。
温时妤开始试着靠近他。
她打听他的口味,知道他喜欢清淡的菜,特意学了粤菜,做了满满一桌等他回家。
那天下着大雨,她从下午四点开始准备,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傅应聿七点半到家,看到餐桌上的菜,微微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你尝尝。”温时妤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满眼期待。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嚼了嚼,点头:“不错。”
就两个字。
温时妤等了半天,等不来更多评价,忍不住问:“就……不错?”
傅应聿抬眼看她,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最后说:“辛苦了。”
又是两个字。
温时妤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着给他夹菜:“那你多吃点。”
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傅应聿接了个电话,说部里有急事,匆匆走了。
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时妤正站在餐桌边收拾碗筷,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笑了笑:“去吧,路上小心。”
他沉默了两秒,说:“以后不用特意做,庄园有厨师。”
转身走了。
温时妤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吃了不到十分钟。
可她不能怪他。他确实忙,也确实说了“辛苦了”,也确实让她不用再做。
是她自己非要贴上去的。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她给他买领带,他说“不用”,但还是收了,第二天就系上去了开会。
她在他书房放了一盆绿植,他没说什么,但三天后那盆绿植被挪到了窗台边——那是它最需要的位置。
她每天晚上等他回家,哪怕等到凌晨,只要听到车子的声音就会跑到门口迎接。他每次都会说“早点睡,不用等”,但从来没有因为她等而早回来过一秒。
温时妤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像收集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存着。
苏念说她有病。
“温时妤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他就是把你当摆设!你见过哪个男人新婚夜不回家的?你见过哪个老公跟老婆说话像跟下属开会的?”
温时妤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小声说:“他忙嘛。”
“忙个屁!再忙连回家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他身份特殊,工作性质不一样……”
“你替他找借口的本事真是一流。”苏念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温时妤要长相有长相,要家世有家世,要脑子有脑子,追你的人能从王府井排到西单,你至于在一个老男人身上吊死?”
“他不是老男人。”温时妤纠正,“他才三十四,正当年。”
“行行行,他不是老男人,他是高冷禁欲天花板行了吧?”苏念冷笑,“我就问你,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卑微地单方面付出下去?”
温时妤沉默了很久。
“念念,我喜欢他。”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傻,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他。哪怕他对我说一句‘辛苦了’,我都能开心一整天。”
“我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爱上我,可我还是想试试。”
“万一呢?”
苏念在那头叹气叹得山响:“得,我不劝了。你温时妤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时妤你给我记住,别委屈自己。要是有一天你觉得不值了,立刻给我撤,听见没?”
温时妤弯起嘴角:“知道了,苏妈。”
挂断电话,她抱着手机翻到傅应聿的聊天框。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
傅应聿: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温时妤:好的,注意安全。
傅应聿:周末有个晚宴,你陪我出席。
温时妤:好的,需要准备什么?
傅应聿:我会让秘书安排。
温时妤:好。
像两个机器人在对话,毫无感情,全是功能性的信息交换。
温时妤往上翻了翻,翻到婚礼那天他发的那条消息:今晚有会,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那是他们结婚的第一天。
她忽然想起,他们甚至连一句“新婚快乐”都没对彼此说过。
第二天是周末。
傅应聿破天荒没出门,在书房处理文件。
温时妤端着咖啡敲门进去,把杯子放在他桌上。
“你喜欢的蓝山,我让周妈从家里带过来的。”
傅应聿抬眼看她,又看了眼咖啡,说了声“谢谢”。
温时妤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开口:“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傅应聿看了眼窗外,阳光确实很好。
“去哪?”他问。
温时妤眼睛一亮:“随便啊,公园、商场、电影院都行。”
傅应聿沉默了几秒,说:“我不能去公共场所。”
温时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万一被拍到,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新闻。
“那……就在庄园里走走?”她退而求其次。
傅应聿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难得没有拒绝。
“等我处理完这份文件。”
温时妤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努力维持着矜持,乖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等他。
这一等,等了四十分钟。
傅应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温时妤立刻跳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庄园的后花园占地十几亩,有草坪、池塘、凉亭,种满了玉兰和海棠。六月正是花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温时妤偷偷看他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不少。他今天没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温时妤的心又开始乱跳。
“傅……应聿。”她叫他名字的时候还是有些不习惯。
“嗯?”
“你喜欢什么?”
他侧头看她,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
“我是说,兴趣爱好之类的。”温时妤解释,“比如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做什么运动……”
傅应聿想了想,说:“看书,什么都看。古典乐居多。运动的话,网球、游泳。”
温时妤在心里记下,又问:“那你讨厌什么?”
“吵闹。”他顿了顿,“和麻烦。”
温时妤心想:完了,我好像挺吵的。
“还有吗?”她追问。
傅应聿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在做什么?”
温时妤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诚实地说:“了解你啊。”
“为什么?”
“因为……”温时妤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因为我想做一个合格的傅太太。”
傅应聿看了她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已经很合格了。”
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时妤跟上去,心里又甜又酸。
他说她合格了。
可她想做的,从来不只是合格的傅太太。
她想做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温时妤看到池塘边有只野猫,蹲下来冲它招手。
“咪咪,过来。”
那只橘猫看了她一眼,傲慢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走了。
温时妤:“……被猫嫌弃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她猛地回头,傅应聿正偏过头看向别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
温时妤像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刚才笑了!”
“没有。”傅应聿否认得飞快。
“我看到了!你明明就笑了!”
“你看错了。”
“傅应聿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呢!”
傅应聿没再理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温时妤追上去,绕到他前面倒着走,仰着脸看他:“再笑一个呗,你笑起来好看。”
傅应聿垂下眼看她,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顿了一秒。
“走路看路。”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倒着走的状态里转过来,“摔了又要麻烦。”
温时妤被他温热的手掌按着肩膀,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手很大,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控制感。
她乖乖转过身,和他并肩往回走,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
可温时妤觉得,肩膀上那个位置,一路都在发烫。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
结婚第8天。
他今天笑了,虽然死不承认。
他的手好大,按在我肩膀上,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说我已经很合格了。
可我想做他心里的人。
慢慢来,温时妤,你可以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抱着日记本滚了两圈,笑得像个小傻子。
那段日子,温时妤过得像打了鸡血。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该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她不再问他回不回来吃饭,而是每天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菜,他回来就一起吃,不回来就自己吃,不强求,不抱怨。
她学会了他爱喝的蓝山咖啡的冲泡方法,每天早上准时送到书房。
她在他书房放了个小型音响,偶尔放他喜欢的巴赫。
她甚至去学了他最爱的网球,虽然打得一塌糊涂,但至少知道规则了。
傅应聿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那条晚饭时,他忽然说:“你最近很忙。”
温时妤正在给他盛汤,抬头问:“嗯?”
“我看你每天都有事做。”他接过汤碗,“在忙什么?”
“在学网球。”温时妤说,“还报了烘焙班,你上次说庄园的甜点太甜了,我想试着做淡一点的口味。”
傅应聿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用做这些。”
“我知道。”温时妤笑眯眯地看着他,“可我想做啊。”
傅应聿看着她,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随你。”他说,低头喝汤。
温时妤支着下巴看他把整碗汤喝完,心里美滋滋的。
看,他还是喝完了我盛的汤。
步数虽小,但每天都在前进。
可前进的路上,总有绊脚石。
那天温时妤在学校图书馆看书,手机忽然疯狂震动。
苏念发来一堆消息,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
苏念:时妤你看热搜了吗!!!
苏念:你老公出事了!!!
苏念:不对不是你老公,是他前女友!!!
苏念:你快点看!!!
温时妤心里咯噔一下,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名,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傅应聿白月光回国#
她点进去,看到一组照片。
照片里,傅应聿坐在某个私人会所的包间,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侧脸温婉,眼眶微红,像是在哭。
傅应聿坐在对面,表情看不清楚,但姿态是放松的,没有那种面对外人时的疏离和冷淡。
配文是:傅应聿初恋沈清然秘密回国,两人私下见面,沈清然当场落泪,疑似求复合。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傅应聿居然有白月光?我一直以为他不近女色呢!”
“初恋永远是最难忘的,沈清然回来了,傅太太怎么办?”
“联姻哪有真爱啊,傅太太不过是个摆设。”
“看照片傅应聿态度挺好的,明显对旧情还有留恋。”
“心疼傅太太,豪门联姻果然没有好下场。”
温时妤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害怕。
她嫁给傅应聿之前,就知道他有过一段初恋。京圈里人尽皆知,傅应聿年少时曾对一个女孩掏心掏肺,后来被狠狠抛弃,从此封心锁爱,再没对任何人动过心。
温时妤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过去的事,她不在意。
可现在,白月光回来了。
傅应聿去见她了。
她哭了,他陪着她。
傅应聿是什么人?整个京圈都知道,他最讨厌麻烦,最不屑于应付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去了。
那就说明,沈清然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温时妤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很久,看着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退出微博,打开和傅应聿的聊天框。
还是那几条冷冰冰的消息记录。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图书馆的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能哭。
温时妤,你不能哭。
你现在是他的妻子,是傅太太。你不能像一个不自信的怨妇一样,因为几张照片就崩溃。
你要冷静。
你要体面。
你要相信他。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些话,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胳膊往下流。
这一天,温时妤等了很久。
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热搜页面。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她没有开电视,没有开音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钟表滴答滴答地走。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车子的声音。
温时妤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
玄关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换鞋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应聿走进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他一边说,一边解袖扣,动作从容不迫。身上还是白天那套深色西装,但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温时妤看着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热搜我看到了。”
傅应聿解袖扣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动作。
“嗯。”他把袖扣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坐到她对面,“见了一面,聊了几句,早就过去的事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时妤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找你复合?”她问。
“提了。”傅应聿靠在沙发上,表情淡漠,“我拒绝了。我跟她说我已经结婚了,有责任在身。”
责任。
又是责任。
温时妤在心里苦笑。他拒绝沈清然,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有责任在身”。
如果当年沈清然没有抛弃他,如果他不是傅家的继承人,如果他没有娶她温时妤——
他还会拒绝吗?
“时妤。”傅应聿忽然叫她名字。
温时妤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客厅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克制,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热搜的事你不用多想。”他说,“我和她早就结束了,现在我是你的丈夫,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温时妤心里。
她要的从来不是“仅此而已”。
她要的不是他因为责任留在她身边,不是他因为体面拒绝别的女人,不是他用客套的话安抚她。
她要的是他在乎她,重视她,害怕失去她。
她要的是他心里除了责任,还能有她。
“傅应聿。”温时妤站起来,看着他,“这就是你的态度?”
傅应聿微微皱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满。
“我已经表态了。”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当着她的面转发了那条热搜的官方声明,配文:已婚,勿扰。
然后抬头看她:“这样可以吗?”
温时妤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
“傅应聿,我要的不是你为了堵住外人的嘴而做的表态。”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要的是你告诉我,她在你心里真的过去了,她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了,你对我……”
她顿住,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可她说不出。
她怕听到答案。
傅应聿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很久,说:“时妤,你知道我不善言辞。婚姻对我来说是承诺,我会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至于其他……”
他没说下去。
但温时妤听懂了。
至于感情,他不保证能给。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虫鸣。
温时妤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她偷偷爱了半年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用了三个月准备这场婚姻,又用了两个月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她学做他爱吃的菜,学泡他爱喝的咖啡,学打他爱打的球。
她每天等他回家,记得他所有的行程,知道他衬衫的尺码、领带的颜色、甚至喝水的温度。
她把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可他从头到尾,只是礼貌地看了一眼,然后说:“放在桌上吧,谢谢。”
够了。
真的够了。
温时妤吸了吸鼻子,把翻涌的委屈和酸涩全部压下去,挺直脊背。
她温时妤,骄傲了二十一年,不是来给谁做配角的。
“傅应聿,我知道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说的责任、体面、仅此而已,我都听明白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她说完,转身上楼。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傅应聿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到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还有一滴没来得及干的泪痕。
他盯着那滴泪痕看了很久,眉心微微拧起。
那天晚上,温时妤回到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音。
傅家的房子隔音太好,她哭得再大声,楼下也听不到。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用尽全力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写着昨天那些甜蜜的小心思。
她看了几秒,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62天。
他给不了我要的爱。
所以,我不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蓄满了水,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温时妤,你记住。
从今天开始,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你是温家的小姐,是傅太太,是京城名媛圈最耀眼的存在。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更不是谁的备选。
他给不起的爱,你不需要卑微地求。
你要做的,是活成那个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温时妤。
至于傅应聿——
她闭上眼睛。
不爱了。
第二天早上,温时妤准时七点起床。
洗漱、护肤、化妆、换衣服,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体,明艳照人。
下楼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傅应聿竟然坐在餐桌前。
他平时都是六点半出门,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没走。
看到她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早。”他说。
“早。”温时妤淡淡回应,坐到餐桌另一端,中间隔了至少五个位置。
周妈端上早餐,温时妤低头吃东西,全程没看他。
傅应聿端着咖啡杯,偶尔看她一眼。
她今天的妆比平时浓了一点,遮住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细微的肿。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昨晚……”
“傅先生。”温时妤打断他,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抬头看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昨天的热搜我已经不在意了。你是傅家的掌门人,有些事身不由己,我理解。”
语气礼貌、客气、疏离。
像在跟一个不熟的长辈说话。
傅应聿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你不用这么叫我。”他说。
“那叫什么?”温时妤歪头想了想,“应聿?太亲密了,不太合适。傅应聿?直呼其名也不太好。还是傅先生吧,既尊重又得体。”
她笑了笑,站起来:“我吃好了,上午有课,先走了。傅先生路上小心。”
说完,拿起包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精准的鼓点。
傅应聿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几乎没动的早餐,放下咖啡杯。
助理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傅部,车备好了。”
傅应聿没动,忽然问了一句:“她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助理一愣,想了几秒,谨慎地说:“太太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傅应聿沉默。
岂止是心情不好。
她从头到尾,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这不正常。
以他对温时妤的了解,她每天早上都会笑盈盈地跑到他面前,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叮嘱他注意身体,有时候还会塞给他一颗糖,说是“补充能量”。
今天,她什么都没做。
甚至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
傅应聿拿起手机,翻到和温时妤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还是昨晚他发的到家了,她回的嗯。
一个字。
以前她至少会回个“好的,早点休息”,有时候还会加个表情包。
今天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嗯”。
傅应聿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经过温时妤刚才坐过的位置。
餐盘旁边,放着一颗没来得及给他的糖。
草莓味的。
他低头看着那颗糖,站了两秒,弯腰拿起来,放进口袋。
脚步不停,走出大门。
助理跟在后面,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脸上波澜不惊,内心疯狂尖叫:傅部居然拿了一颗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温时妤坐在迈巴赫后座,戴着耳机看文献。
手机震动,苏念的消息轰炸又来了。
苏念:时妤!!!今天热搜又更新了!!!沈清然接受采访说她跟傅应聿是“永远的挚友”!!!
苏念:永远的挚友???她怎么不去死呢???
苏念:你老公回应了吗?他没回应吧?他要是敢回应我跟你没完!!!
温时妤看着消息,面无表情地打字。
温时妤:不关心。
苏念:???
苏念:你发烧了?
温时妤:我想通了,没必要在一个不在意我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苏念:卧槽???
苏念:你终于醒了???
苏念:姐妹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激动了!!!
苏念:所以你不爱他了?
温时妤看着这个问题,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温时妤:爱不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不配。
苏念:!!!
苏念:温时妤你总算活明白了!!!
苏念:今晚出来喝酒!!!庆祝你脱离苦海!!!
温时妤弯了弯嘴角,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北京的天很高很蓝,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想起半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满心欢喜地奔向那个男人。
那时候她以为,嫁给他,是故事的开始。
现在才明白,嫁给他,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既然主角都不在状态,那这出戏,也该散场了。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
温时妤下车,踩着高跟鞋走进校园。
阳光落在她身上,明艳张扬,像一朵盛放的玫瑰。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那谁啊?好漂亮。”
“温时妤啊,你不知道?傅部长的太太,温家的小姐。”
“就是那个热搜上被白月光截胡的?”
“嘘——小点声!”
温时妤听到那些窃窃私语,脊背挺得更直,脚步不停。
她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的门。
顾言琛正坐在第一排,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
“时妤。”他站起来,穿着白色衬衫,笑容干净温暖,“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温时妤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顾言琛,京圈顾家的公子,她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他对她好,好得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可她眼里只有傅应聿。
现在想来,她大概真的瞎了眼。
“没事。”温时妤对他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顾言琛看了她几秒,没多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先喝点热的,提神。”
温时妤接过牛奶,指尖触碰杯壁,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遍全身。
“谢谢。”她说。
顾言琛笑了笑,眼里的温柔像三月的春风。
“跟我还客气。”
温时妤捧着牛奶坐下,喝了一口,温热微甜。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驱散了昨晚残留的寒意。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在心里跟自己说:
温时妤,新的一天开始了。
从今天起,你只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