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扑面,吹得人眼底发涩。
那艘乌篷船调头并不快,像是笃定这一带不会有人来拦。船尾那面半卷的白底乌纹旗在风里一晃一晃,晃得人心头发紧。
顾清晏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开口:“把白苏瑶带去旧仓,先看住。你——”
他点了那名护院,“沿河去追刚才放出去的人,叫他们往下游封口,不许让船轻易出支流。”
护院应声便走。
白苏瑶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像是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从棚里捡回一条命,可眼下还远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
“我不去旧仓!”她猛地抓住苏璃月袖子,声音发抖,“那里不安全,他们会回来杀我的!”
苏璃月低头看了她一眼。
白苏瑶头发散乱,鬓边还沾着灰,手指却抓得极紧,像抓住了眼下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绳。
“那你想去哪儿?”苏璃月问。
白苏瑶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侯府回不去,烟雨楼不敢进,城南这一片更全是要她命的人。
她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就把退路都走绝了。
顾清晏看向苏璃月,声音压低些:“船不能放走。”
“我知道。”苏璃月抬眼,目光已落到那艘正往外划的乌篷船上。
这条支流不算宽,水势却活。若真让那船出了口,再想追,就要惊动更多人,也更容易打草惊蛇。
“你去追船。”她很快作了决定,“白苏瑶交给我。”
顾清晏眉心一拧:“不行。”
“她现在只肯抓着我。”苏璃月语气很稳,“而且她怕得快散了,若这会儿换旁人押着,未必肯说实话。”
白苏瑶听见这话,下意识把她袖口抓得更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顾清晏看了她一眼,显然也知道苏璃月说得没错。
可他眼底仍有压不住的迟疑。
苏璃月低声道:“旧仓那边还有你的人,抓到的活口也在。你把船拦下来,我在旧仓问她。两头都不能误。”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去,带着水腥气和一点烧焦木头的味道。
顾清晏沉默了一瞬,终于道:“一刻钟。”
苏璃月抬眼。
“若一刻钟后我还没回来,你不准再留在城南,立刻带人回苏府。”
苏璃月本想说这时候没必要立这种规矩,可对上他那双压得极沉的眼,终究还是点了下头。
“好。”
顾清晏像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身便往河边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苏璃月一眼。
那一眼并不久,意思却很明白。
别冒险,等我回来。
苏璃月看懂了,却只站在原地,没有多说。
她目送顾清晏带着人往河岸另一头疾步而去,衣袍被风鼓起,整个人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冷刃。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断墙之后,她才收回目光。
“走吧。”
她看向白苏瑶,语气平平。
白苏瑶腿还发软,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她带回旧仓。方才那一场惊魂未定,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往日那点尖利都像被人硬生生削掉了。
旧仓里,先前抓住的那个男人已经被反绑在柱上,嘴里塞了布团,腿边有一摊暗色血迹,像是挣扎时伤出来的。另一个护院守在一旁,见苏璃月回来,立刻抱拳:“小姐。”
苏璃月点头:“把门关上。”
仓门一合,外头的风声顿时远了些。
光线仍旧昏,暗格里的木箱像一排沉默的证词,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白苏瑶一看见那男人,便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点压不住的抽气声。
“是他……刚才棚里就是他……”
苏璃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得就好。”
她说完,走到一旁那张旧木桌边,拂去上头薄灰,缓缓坐下。
“坐。”
白苏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能这么平静。
“我……”
“你若站不稳,就蹲着说。”苏璃月抬眸看她,“但别哭,也别闹。我现在没工夫哄你。”
白苏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到底还是撑着坐到了对面那只破木凳上。
她一坐下,双手就下意识搅在一起,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没退。
苏璃月看着她,开门见山:“那个婆子,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白苏瑶唇一抖,本能想扯谎:“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璃月看了眼柱上那男人。
护院会意,抬手便把塞在那男人嘴里的布团扯了出来。
那人猛地喘了两口气,一抬头看见白苏瑶,眼里立刻闪过一丝狠色:“贱人,你敢——”
他话还没骂完,护院便一拳砸在他腹上,打得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
仓里重又安静下来。
白苏瑶脸色彻底白了。
苏璃月这才重新看向她:“现在知道我在问什么了?”
白苏瑶肩头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是……是诗会前后。”
“具体些。”
“那天从城南回来后,我心里不痛快,夜里一个人在院里坐着。第二天,厨房送来的婆子里多了一个生面孔。她给我递茶时,悄悄说……”
白苏瑶顿了顿,像是那句话到了现在都还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口。
“她说,若我真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她可以替我出个主意。”
苏璃月眸色淡淡:“什么主意?”
白苏瑶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她说,你如今在苏家站稳了,顾家又明显护着你。若再这么下去,别说侯爷不会回头,就连京里那些人,也只会说你命好,说我活该。”
“她还说,男人最忌讳的,不是女子无才无德,是女子把麻烦带到门上。”
“若能让顾家因为你惹上一场是非,最好再沾上官面上的嫌疑,那你就算再得意,也会被人一脚踢开。”
这些话落下来,连守在旁边的护院都听得皱起了眉。
白苏瑶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苏璃月,眼底又是羞愤又是狼狈:“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也尝一尝什么叫被人舍下。”
苏璃月没有接她这句情绪,只问:“所以你帮他们盯我的行踪?”
白苏瑶眼神闪了闪,终究还是点头。
“说你知道的。”
“我知道得不多。”白苏瑶急急开口,像是生怕她不信,“一开始他们只让我留意你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儿,见了谁。若是顾家来人,尤其要告诉他们。”
苏璃月眸光微凝。
顾家。
也就是说,这条线盯她,并不只是因为她碍了白苏瑶的眼。
更是因为她与顾清晏走近了。
“你怎么传消息?”她继续问。
“那婆子每隔两日会借送菜、送线头之类的由头进侯府后门,我把话写在纸条上,塞进香囊夹层里。”
苏璃月听到“香囊”二字,脑海里顿时闪过白璃韵手里的那个旧香囊。
果然,这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女子身边最不起眼的物件传话。
“他们有没有提过,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白苏瑶摇头,眼底却明显有一瞬迟疑。
苏璃月看见了。
“你最好想清楚。”她声音仍淡,却比方才更冷些,“方才那炭盆若再偏半尺,你这条命就没了。你若到了现在还替他们遮掩,下次可未必还有人把你从火里拽出来。”
白苏瑶被她说得猛地一颤,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想替他们遮掩……”她声音发抖,“我是……我是怕说了以后,连侯府都保不住我。”
“侯府保得住你吗?”苏璃月问。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来,却像锤子一样砸得白苏瑶哑了声。
是啊。
若侯府真的保得住她,她又怎么会被关起来,又怎么会一个人跟着那婆子往城南跑,最后差点死在船工棚里?
白苏瑶手指死死绞着裙角,半晌,才像是终于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他们提过一次……”
“说只要这一批货顺利出了京,北边自然会有人接应。到时候京里若真查下来,也只会查到几条商路和几家小货栈,牵不到大人物身上。”
苏璃月眼神一沉:“北边接应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白苏瑶急忙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过一次,那婆子和人说,‘夜里换旗,过了石湾口,就有人来接。’”
石湾口。
这个地名一出,苏璃月心里立刻一跳。
城南支流汇进主河前,确实有一处水道狭窄、两岸芦苇极深的地方,正是换船藏货最方便的地方。
难怪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动。
“还有呢?”
白苏瑶咬了咬唇,忽然看向柱上那男人,声音更低:“我还听见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韩七。”
柱上的男人原本垂着头,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抬起了眼,眼底一瞬闪过惊怒。
苏璃月将这一反应尽收眼底。
“韩七是谁?”
白苏瑶脸都白了:“我不知道。我只听他们说,码头那边真正管交接的人,是韩七。若货出不去,他第一个要杀人。”
仓里那男人忽然挣扎起来,像是想扑过来,铁链和绳索被扯得咯咯作响。
护院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把他重新踹跪下去。
苏璃月转头看向那人,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看来这个名字,是真的。”
那男人咬着牙,眼神阴狠地瞪着她,一句话不说。
苏璃月也不逼他,只垂眸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道:“你们急着让船走,是因为上头等不起。可你们方才在船工棚里已经露了行藏,码头上也出了岔子。若这时候韩七知道,是你把事办砸了,你猜他会先怪谁?”
那男人眼神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苏璃月心里有了数,声音依旧不快不慢:“是怪一个已经被抓的人,还是怪一个还在河上、却没把尾巴清干净的人?”
男人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苏璃月转身回到桌边,只淡淡撂下一句:“你现在不开口,等顾清晏把船截回来,你就更没机会说了。”
这句才落,仓外便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边的护院立刻按上刀柄。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璃月心口微微一松,抬头时,仓门已经被人推开。
顾清晏大步进来,衣袍下摆尽是溅起的泥点,呼吸却还算稳,只是眼底的冷意比离开时更深。
苏璃月先看了他一眼。
见他没有见血,她才不着痕迹地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指。
“如何?”她问。
顾清晏走近几步,声音压低:“船没截住。”
白苏瑶一听,肩头一颤。
顾清晏却紧接着道:“但也没让它全身而退。”
苏璃月抬眸。
“支流口已经有人拦,船上的人情急之下抛了两只箱子下水,自己弃了旗,从芦苇荡里换小舟往石湾口逃。”
“我的人追过去了,捞上来一只箱子,另一只沉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仓中那被捆着的男人身上,“此外,还抓到一个水手。”
这已经比“追空了”强太多。
苏璃月很快问:“箱子里是什么?”
“和这里的一样,弩机零件。”顾清晏道,“但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顾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湿透的油布,放到桌上。
他展开时,里面包着的是半枚铜制小牌,边角被河水冲得发黑,上头却还能看见一个极小的刻纹。
不是官印,也不是商号。
而是一只展翅的鹰。
苏璃月只看一眼,便觉得后背一凉。
这绝不是月尹国常见的纹样。
顾清晏低声道:“若我没记错,这是黑域国边军常用的旧记。”
仓里一瞬死寂。
白苏瑶脸上的血色几乎一下褪尽,连柱上那男人都神情骤变。
私运兵械是一回事。
可若这些东西真的和黑域国扯上了关系,那就不再是京里谁想暗中发财、谁想借商路藏货那么简单。
这已是通敌之嫌。
苏璃月垂眸看着那半枚铜牌,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一路所有看似零散的东西:义仓的出粮时点、码头夜停的官船、北商旗号、烟雨楼后院的生客、白苏瑶递出去的香囊、白璃韵那句“北边等不起”。
原来那些线,一开始就不是散的。
是有人故意借京城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把这条线一点点铺到了眼皮底下。
顾清晏看向她:“石湾口必须立刻去人。”
“我知道。”苏璃月抬起眼,神色已完全沉了下来,“但在那之前,这里的人也得撬开。”
她的目光落到柱上的男人身上。
那人这时已再没了先前的狠色,脸上的硬撑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因为谁都明白。
一旦“黑域”两个字坐实,这就不是他一个跑腿的能扛得住的了。
苏璃月缓缓开口:“你现在若说,或许还能算戴罪立功。”
“可若等石湾口那边的人被抓回来,你就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
男人额角的冷汗一点点渗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像是在两种更坏的下场之间挣扎。
终于,他喉头滚了一下,哑声挤出一句:
“我说……”
仓中几人神色同时一沉。
男人抬起头,眼里尽是灰败,声音低得像从地里刨出来。
“韩七……不是领头的。”
“他上头,还有一个女人。”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半枚铜牌轻轻一颤。
苏璃月与顾清晏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掠过一个念头。
这场局,恐怕比他们眼前看见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