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诗会过后,京中又热闹了两日。
有人传苏家小姐当众赋诗,句句清醒;有人传顾大公子那一句“人间清月照前身”,分明是借诗传意;也有人把白璃韵忽然现身诗会的事添油加醋,说成了另一场风月旧账。
一时间,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
苏府这边倒还算平静。
苏夫人向来不爱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自从诗会回来后,索性又让门房拦了不少帖子。可饶是如此,仍有些风声细细碎碎地往院里钻。
春琴一边替苏璃月换茶,一边忍不住道:“这些人也真是闲得慌。小姐不过去了一趟诗会,他们倒像恨不得连您说了几句话、抬了几次眼都要拿来议一议。”
苏璃月正坐在窗边翻那本南地水利旧考,闻言也只是淡淡道:“由他们说去。旁人的嘴,又不能替我过日子。”
春琴撇了撇嘴:“可奴婢就是听着不痛快。尤其那些提起白璃韵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难听,好像只要出身风尘,便连喘口气都是错。”
苏璃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春琴一眼:“你倒是替她不平。”
春琴愣了一下,倒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也不是替她说话。就是觉得……那位白姑娘瞧着,和传闻里不大一样。”
苏璃月没有立刻接话。
不一样么?
她心里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那日廊下初见,白璃韵身上没有半分白苏瑶那种浮躁又尖利的怨气。她看着旁人的眼神,更多是疲惫,是冷眼看透之后却仍旧脱不开身的无奈。
那样的人,未必是善类,却也绝不会只是旁人口中的“花魁”二字那么简单。
她正想着,外头忽有小丫鬟快步进来,屈膝禀道:“小姐,外头来了个婆子,说是替白姑娘递话的。”
春琴一听“白姑娘”三个字,先变了脸色:“白苏瑶还敢来?”
那小丫鬟忙摇头:“不是侯府那位姨娘,是……是诗会上来过的那位白璃韵白姑娘。”
屋里一时安静了片刻。
苏璃月合上书册:“她说什么?”
“那婆子说,白姑娘有话想同小姐单独说。若小姐肯见,她今日傍晚会在城西的清和茶楼等着。”
春琴立刻皱起眉:“小姐,这可去不得。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苏璃月没有回答,只垂眸看着手边那本尚未合严的旧书。
“小姐?”春琴见她不语,越发急了,“她到底是白苏瑶的姐姐,万一是替侯府设了什么套……”
“不会。”苏璃月淡声打断她。
春琴一愣。
苏璃月抬眼,神色仍旧平静:“若她真想替白苏瑶出头,那日诗会上就不会说那些话。她既敢再递话来,说明她想说的事,比白苏瑶更要紧。”
春琴咬着唇,还想劝。
可苏璃月已吩咐那小丫鬟:“回那婆子一句,就说我会去。”
傍晚时分,日头还未落尽。
清和茶楼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小巷里,门面不大,却胜在安静。平日来往的多是些读书人,少有权贵子弟,倒很适合说些不愿叫旁人听见的话。
苏璃月只带了春琴和一名跟车婆子,低调出门。到了茶楼,果然见掌柜早已候在门口,一见她来,便恭恭敬敬把人引去了二楼最里头的一间雅室。
门一推开,白璃韵已经坐在里头了。
她今日穿得比诗会那日素净得多,一身藕灰色长裙,只在袖口用暗线绣了几朵浅色海棠,鬓发也只松松挽着,连那份平日里极惹眼的艳色都像压下去不少。
可正因如此,反倒越发显出她眉眼间那点挥不去的倦意。
见苏璃月进来,她先起身行了一礼:“苏小姐。”
苏璃月朝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白姑娘既约我出来,总不会只是为赔上回的礼。”
白璃韵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苏小姐说话,果然还是这样直。”
“你我之间,想来也不必绕弯子。”苏璃月道。
白璃韵静了片刻,才抬手替她斟了杯茶。
“我今日请你来,确实有两件事。”
苏璃月看着那盏茶,并未立刻去碰:“你说。”
“第一件,是替我自己求个明白。”白璃韵抬眸看着她,“那日诗会上,我说羡慕你,并非作假。可我后来回去想了许久,还是想不明白——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把萧墨尘放在心上的?”
这个问题太直白,倒叫苏璃月有一瞬沉默。
她原以为白璃韵今日来,是要说白苏瑶,或者说侯府。却没想到,对方先问的,竟是这个。
白璃韵见她不答,也不催,只低声道:“我问这话,不是替男人问的。”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女子若真走到绝路,是不是也能像你这样,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说书人的声音隐隐传上来,隔着一层木窗,听不真切,倒更衬得屋里气氛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苏璃月才开口:“不是某一刻突然放下的。”
白璃韵抬眼看她。
苏璃月神色淡淡,语气也很平:“是失望一点点攒出来的。等真正到了被休那日,反而没什么可放不下了。”
白璃韵眼睫微微颤了颤。
“所以不是你比旁人狠心,”她低声道,“是你已经疼够了。”
苏璃月看着她,没有否认。
白璃韵忽然就笑了,只是那笑意里并无轻松,反而带了点说不出的酸涩。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我从前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大约天生就比别人硬一些,不容易受伤。如今才知道,不是不疼,是疼到后来,已经学会不回头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
“可惜我妹妹不懂。”
这话一落,第二件事便也顺理成章地来了。
苏璃月问:“白苏瑶又闹了?”
白璃韵抬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疲色:“她哪一日不闹?”
“前两日从诗会的消息传回侯府,她便又摔了东西,哭着去找萧墨尘。萧墨尘起初还肯哄,后来被她闹得烦了,连她的院门都不大肯进。她越得不着,便越把气都撒在旁人身上。”
苏璃月神色不变:“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原本确实与你没什么关系。”白璃韵苦笑了一下,“可她如今已经魔怔了。她不敢恨萧墨尘,也恨不过顾清晏,最后能盯着不放的,便只剩你。”
“她昨日去见我,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你。”
白璃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甚至在打听顾家近来的动静,还叫人留心城南往来的船。”
苏璃月眼神终于微微一沉。
“城南的船?”
白璃韵点头:“我不知道她到底打听到了什么,只知道她身边最近多了个常来往的外头婆子。那婆子从前不是侯府的人,说话也不像京城口音。她来过几次后,白苏瑶就总爱旁敲侧击问我,烟雨楼这些年接过哪些外地客,尤其是北边来的。”
这一句,叫苏璃月心里立刻起了警觉。
北边。
城南码头。
再加上先前父亲和顾清晏查的义仓与夜间官船。
这些原本散着的线,忽然在这一刻隐隐串了起来。
她垂眸端起茶盏,像只是随口问:“你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我?”
白璃韵看着她,神色竟罕见地认真起来:“因为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知道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先烧死的总是像我和我妹妹这样的人。”
“我不懂朝堂,也不懂码头上的事。可我在烟雨楼待了这些年,看人、看风声,总比旁人多几分本能。”
“我觉得不对。”
她一字一句道:“而我更觉得,这不对的事,迟早会落到你头上。”
苏璃月抬眼,与她对视。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白璃韵眼底那层始终压着的东西。
不是单纯为了妹妹,也不只是羡慕和疲惫。
是求生。
她是在替白苏瑶求一条生路,也是在替自己求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