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什么?说咱们家有个给人当女佣、还生下私生子的穷亲戚?”母亲的声音陡然尖起来,带着被刺痛般的难堪,“意意,这是咱们家最难堪的事。你婆婆本就瞧不上咱们家,觉得是高攀。要是再让她知道阿云跟咱们家还有这层关系,她怎么想?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敢提。”
她喘了口气,语气又软下来。
“意意,你听妈的话。那本相册,赶紧处理掉。烧了也好,藏严实了也好,千万别让周家的人看见。尤其是你婆婆。她现在因为你怀了孕,对你好,你千万别拿过去的事去惹她不高兴。咱们家……你弟弟那边……”
又是弟弟。又是家。
沈知意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喉间——这次不是孕吐,是从心底翻上来的厌倦。她捂住嘴,用力咽下去。
“我知道了,妈。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她瘫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母亲对她嫁入周家这件事如此战战兢兢又如此殷切期盼,不只是为了钱和势,更是为了用这桩婚事压住那段不光彩的旧事。用一重关系去覆盖另一重关系,用新的身份去冲淡旧日的痕迹。
而她沈知意,既是沈家光耀门楣的工具,也是掩埋家族旧事的泥土。
她想起储物柜里的那本相册,想起照片上年轻温和的周怀山和仰头看他的阿云。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周怀山和阿云之间,或许真的有过什么。
那后来阿云“出了事”,周怀山“不认”,婆婆的恨,周璟言的出生和成长……这些碎片底下,还沉了多少东西?
周璟言又知道多少?
接下来的两天,沈知意在药物和静养中,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孕吐时好时坏,而那本旧相册,被她用厚厚的旧杂志和杂物重新掩埋进储物柜最深处,却依旧在她心里烙下滚烫的不安。
她无数次想拿起电话质问母亲更多细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颓然放下。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让本就混乱的处境,再多一层难言的真相。当务之急,是应付周末那场鸿门宴。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从下午开始,周家别墅就忙碌起来。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布置餐厅,准备精致的菜肴。婆婆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珍珠耳坠在脸颊旁微微晃动,脸上带着一种既矜持又隐约兴奋的神情,仿佛即将到来的不仅是一场家宴,更是一场展示和宣告。
沈知意被要求换上婆婆提前准备好的礼服——一件藕荷色、款式保守但裁剪精良的中式改良旗袍。颜色温婉,高领,长袖,裙长及踝,只在侧边开了个不高不低的衩。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触手温凉,勾勒出她日渐丰腴的胸型和腰腹间那抹柔软的弧度,却又巧妙地用宽松的衣摆和垂坠感遮掩了孕肚。
“这件好,端庄,又衬你肤色。”婆婆亲自帮她整理着领口的盘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的满意,“待会儿见了人,少说话,多笑。该你敬酒的时候,以水代酒,没人会说什么。主要是让亲戚们看看,咱们周家上下和睦,你也有了着落,堵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嘴。”
沈知意低眉顺眼地点头,心里却一片麻木。和睦?着落?真是天大的讽刺。
妆容是特护帮忙化的,很淡,只稍微提了气色,掩去了眼底的疲惫和青黑。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上一支周怀山之前送的、款式简洁的珍珠发簪。镜子里的女人,温婉,娴静,符合一切对“豪门贤妻”的想象。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秘密。
离晚宴开始还有半小时,沈知意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礼服的后腰内侧似乎有个线头,硌得皮肤不舒服。她想在宴前处理一下,便独自上了二楼,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平时很少使用的备用更衣室。那里有面巨大的穿衣镜,光线也好。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反手摸索着后背,想找到那个恼人的线头,却不小心勾到了礼服的隐形拉链。拉链卡在了一段布料里,不上不下。她扭着手臂,费力地尝试了几次,非但没拉开,反而卡得更死了,后背的布料被扯得有些紧绷。
她有些恼,也有些急。时间不多,她不能这副样子出去叫人帮忙,更不想让婆婆看到。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知意背对着门,从镜子里看到了来人的身影。高大,瘦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是周璟言。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看起来也是来准备什么的。
他看到镜子里的沈知意,脚步顿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因为努力反手拉扯拉链而微微绷紧的后背曲线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蹙起的眉心和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空气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