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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候我于春山》 发表时间: 2026-11-19
我这一生,欠庶姐三声称呼。
第一声,是女儿。
那年我六岁,打翻烛台,火烧死了父亲最宠爱的姨娘。
庶姐替我认下,父亲将她逐出族谱,从此不许她再叫一声爹。
第二声,是妻子。
她为替我讨回被权贵扣下的婚书,得罪了那一家人。
婚事没讨回来,先搭上了自己的姻缘,议了两年的人家,一夜之间退了亲。
第三声,是娘。
有人将我推下石阶,她扑过来护住我。
我连衣角都没破,她却在床上躺了半年,大夫说她从此再难有孕。
母亲指着我说:“你姐姐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你凭什么样样齐全?”
所以姐姐回府那日,我让出住了十几年的嫡女院子。
后来她想进侯府,我替她向丈夫求了一个贵妾的名分。
她却跪在堂前不肯起,眼眶发红:
“妹妹,我做了一辈子庶女。”
“难道我往后的孩子,还要再做一辈子庶子吗?”
当晚,丈夫拿来了降妻为妾的文书。
……
那天恰好是我的二十岁生辰。
白日里庶姐孟如棠在堂前哭晕过去。
裴承叙将她抱回院子时,对我低声应承:
“昭宁,今日是你的生辰,等安顿好你姐姐,我一定回来陪你吃长寿面。”
我从暮色四合一直等到三更梆子响。
派去探看的丫鬟回来时,神**言又止:
“夫人,大小姐夜里旧伤发作,哭着喊侯爷的名字。”
“侯爷在床边喂了药,正握着她的手守夜呢。”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红烛一寸寸燃尽。
自从半年前孟如棠被我接进靖安侯府供养,这样的夜晚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她畏寒,看中了我正院旁最向阳的暖阁,我二话不说搬空了屋子让给她。
她每逢阴雨天便说当年护我落下的腰伤疼,半夜哭着派人来请裴承叙,我也一次次看着丈夫披衣起身。
母亲总训诫我:“你姐姐为了你连命都差点搭上,失了父母、毁了姻缘、断了子嗣。”
“你如今凤冠霞帔样样齐全,难道还要同她计较这半点体贴?”
所以我一让再让。
直到四更天,房门才被推开。
裴承叙带着一身夜露和走进来,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放到我面前。
碗里的面早已坨成了一团。
“厨房煮的面,如棠害了心悸没胃口,一口未动。”
裴承叙解下外袍,语气自然:
“你向来节俭,趁热吃了吧,别浪费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条,眼眶骤然发酸。
刚成婚那年,他还是军中不得志的偏将。
我陪他在苦寒边关过生辰,穷得只煮得起一碗清汤挂面。
那时他会把唯一的荷包蛋藏在我的碗底,笑着揉我的头发说:
“等往后我封了侯,年年生辰都亲自下厨给你煮长寿面,一辈子不叫我的昭宁受委屈。”
可如今,他连我苦等一夜是为了什么都忘了,只把孟如棠的残羹端给我。
我抬起眼,声音很轻:
“裴承叙,你还记得昨日是什么日子吗?”
裴承叙动作微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从袖笼里抽出一纸墨迹未干的文书,平铺在桌案上。
纸页最上方,写着刺目的四个大字:自请降妾书。
“昭宁,白日里如棠的话你也听见了。”
裴承叙坐到我对面,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她当年为你伤了根本,大夫说她难再有孕,日后总要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养老。”
“她苦了一辈子,不想再让未来孩子被人戳脊梁骨。”
“你放心,降为贵妾只是给外人看的。”
“府里的中馈管家权照旧交给你,吃穿用度也绝不会短了你的。”
屋里炭火明明还烧着,我却冷得指尖都在发颤。
我死死盯着那纸文书,哑声问:
“她受不得做妾的委屈,我就该受吗?”
“裴承叙,你迎她做正妻,置我这个结发妻子于何地?”
裴承叙眉头微蹙,握住我冰凉的手背,温声哄劝:
“昭宁,你只是换个虚名,可对如棠而言,却是终于能有一个完整的余生。”
“你什么都有,何苦同她争这一口气?”
我看着他眼底的理所当然,心口像被钝刀一寸寸割开。
半晌,我抽回手,垂眸看着那纸文书,轻声问:
“那往后在这座侯府里,我该如何称呼她?”
裴承叙松了一口气,伸手将桌上的笔往我手边推近了几分:
“一家人不必拘礼,你喊***就好。”
“而且,她本来就是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