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扬州瘦马,被侯爷周慎之养在城南别院三年。
旁人家的外室,争的是进正门。
我只想走出这扇门。
侯爷待我极好,御赐头面月月送,配了四个丫鬟伺候。
夫人每五天就叫婆子送来一碗安神汤。
外人都说我运气好,早晚能上位。
没人知道,我是为了给父兄脱籍赎罪。
白天我伺候他研墨,夜里绣贡缎换钱,挣的银子全都寄回老家。
这天我去灶房热药,虚掩的窗下,两个人正坐着说话。
是侯爷,还有本该在外服苦役的兄长。
兄长拨着手里的金锭,开口。
“侯爷和夫人这出训犬戏排得妙,拿苦役、汤药磨掉她的骨气。
我不装苦,她怎么肯乖乖做三年棋子?”
他看向侯爷,“你呢,捞女测试什么时候落定?”
侯爷嗤笑一声。
“三天后老太君寿宴,当众抬她做贵妾,给全金陵看周府大度。”
“她不私拿珠宝,原样归还,这份富贵就施舍给她。”
“但凡敢起贪念,贱籍贱命,直接沉江喂鱼。”
我咬紧牙,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下去。
原来父兄遭难是假,脱籍的盼头也是假。
他们算好了三天后的寿宴,等着看我俯首谢恩。
只是这富贵,我不想要了。
......“里面谁在喘气?”
我屏住呼吸,死死攥着紫砂托盘的边缘。
悄步退回长廊转角的阴影里。
虚掩的半扇雕花窗内,兄长
柳成栋冷笑了一声。
“侯爷多虑了,那条贱狗这会儿正在灶房给您熬补药呢。
她最听话了。”
我端着药碗,指尖已经被烫得通红。
原路折返灶房。
将热好的参汤倒进泔水桶,重新换了一碗温吞的白水。
在扬州瘦马馆待过七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和辨药吐药的本事是刻进骨头里的。
这三年,夫人
谢婉容每逢初一十五送来的安神汤,其实是加了红花的绝子药。
我每次都当着那恶婆子的面一饮而尽。
转头就用鹅毛管催吐,尽数呕进床底那盆枯死的罗汉松里。
为了装得逼真,我甚至偷偷喝下泄药,让自己日渐枯瘦。
他们便真以为我被熬坏了底子,成了一只毫无威胁的家犬。
唯独上个月。
我感染了风寒,高烧昏迷了两天。
谢婉容的安神汤,是被两个粗使丫鬟捏着鼻子硬灌进去的。
那两次,我没能吐出来。
而就是那两天,周慎之喝醉了酒,夜里来过一回。
就在昨夜,我发现自己的癸水迟了整整十天。
小腹隐隐作痛。
意外受孕。
一想到那可能孕育着周慎之血脉的地方,我胃里便泛起阵阵酸水。
恶心至极。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慎之掀开织锦门帘,带着一身淡淡的沉水香和初冬的寒气走进来。
“药热好了么?”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摆件。
我双膝一软,连忙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回侯爷,好了。”
我的声音极度卑微,短促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枯叶。
他没有接碗。
那双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手,忽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起头。
“眼眶怎么这么红?”
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眼角,语气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
“回侯爷,灶房的柴火湿了,烟大……熏的。”
我垂着眼睫,死死盯着他玄色锦袍下摆的暗金流云纹。
他轻笑了一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兄长传信来了,说在采石场表现尚可。”
他松开手,接过那碗温水,“若是你能一直这么乖顺,本侯兴许能开恩,给他减半刑期。”
我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婢叩谢侯爷天恩。”
“怎么不抬头看看本侯?”
周慎之捏着茶盖,撇了撇浮叶,“还是觉得,本侯给的这点恩典,配不**这三年的伏低做小?”
“奴婢不敢。”
“不敢?”
他嗤笑,“你这副仿佛被抽了筋的死鱼样子,本侯看着真是倒胃口。”
我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侯爷息怒。”
门外,丫鬟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侯爷,夫人差李嬷嬷送安神汤来了。”
周慎之将那碗温水随意搁在桌上,淡淡应了一声。
“端进来。”
李嬷嬷端着红漆托盘进屋,满脸堆着虚伪的假笑。
“阿蘅姑娘,夫人体恤您伺候侯爷辛苦,特意用百年老参熬的,趁热喝了吧。”
周慎之靠在紫檀大椅上,转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喝了吧,别辜负夫人的慈悲。”
我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若是平日,我喝了再去吐便罢。
可如今我肚子里,极有可能已经有了那个意外。
这红花汤一旦灌下去,必然引发大出血,别说孩子,我的命也得交代在这儿。
“侯爷……”我抬起头,声音小得像是蚊蚋,“奴婢今日……胃寒,喝不下大补之物。”
周慎之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
眼神骤然冷若冰霜。
“怎么?
夫人的赏赐,你敢拒?”
李嬷嬷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
“哟,阿蘅姑娘莫不是仗着侯爷宠爱,连夫人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外头可都传您快上位了,这还没进正门呢,就端起主子的架子了?”
“奴婢没有。”
我咬着舌尖,逼着自己不去回想刚才在窗外听到的一切。
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汤。
腥苦的药味直往脑门上冲。
周慎之冷眼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被驯化的牲畜。
“喝。”
他只丢下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
我闭上眼,仰起头,将那碗滚烫的毒药灌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五脏六腑。
周慎之满意地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得色。
“这才像条听话的狗。”
他站起身,拂袖向外走去。
“三天后老太君寿宴,你安分待在别院,本侯自有安排。”
李嬷嬷冷哼一声,端着空碗跟了出去。
门刚一关严。
我猛地扑到床底,**嗓子眼。
“呕——”酸苦的药汁连同胃里的黄水,尽数吐进了花盆里。
我整个人虚脱地瘫倒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耳边反复回响着兄长那句捞女测试。
以及周慎之那句但凡敢起贪念,直接沉江喂鱼。
为了给父兄赎罪,我白天伺候他,夜里熬红了眼绣贡缎。
挣来的铜板,全托人寄回了老家。
原来,那只是一场看我摇尾乞怜的戏。
“阿蘅。”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呼唤。
是
柳成栋。
他没走正门,竟绕到了我的窗根底下。
我用袖子胡乱擦干嘴角的污渍,扶着床沿强撑起酸软的身体。
推开一条窗缝,他那张透着贪婪算计的脸出现在月色里。
“哥……”我哑着嗓子,语气依然是卑微的祈求。
“少废话,拿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