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镇魔传

轰隆。
超净实验室的白光炸成一片。红的蓝的两股能量绞在一处乱撞，一边是传了上千年的古法镇魔阵纹，铜钉嵌在黑曜石台面上，符线一根接一根亮得发烫；一边是我调了半宿冲到临界值的催化试剂，试**的液体翻着泡，颜色从蓝转紫再转红。两样硬往一处塞，撑不住了。
合金实验台被冲击波整个掀翻，钢化玻璃碎成一地，滚烫的气浪裹着玻璃碴子横扫。疼，五脏六腑像叫人攥住拧了一把，肋骨断了两根的感觉，嘴里一股铁锈味。意识那点光在风暴里跟快烧完的蜡烛似的，晃两下就要灭。
我叫影诗月，二十四，化学玄学双料博士。五年就干一件事，拿科学拆玄学，拿阵法稳化学。就差最后一步。
谁能想到，盼了五年的临门一脚，没踢出成果，踢出一棚子火。
麻，从尾巴骨一路麻到后脑勺。眼前发白，再发黑。最后那点念头就一句话，白干了。
黑，彻底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又软又细的哼唧把我拽了回来。那声音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又糯又甜，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跟我从前那把清冷嗓子压根不搭。
我睁眼。先眨了两下，确认自己没死透。做实验炸多了就知道，真到事儿上，慌没用，先看现场。
可一看，愣住了。
头顶不是实验室那块惨白的铝扣板，是一帐青色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料子是上等的苏绣。底下软乎乎的锦缎被褥，晒过太阳的味道，空气里还浮着一缕安神香，吸一口，胸口那股乱糟糟的劲儿居然往下沉了沉。
陌生。太陌生了。
我想撑着坐起来，胳膊刚使劲，软的，一点劲都使不上，跟塞了两团棉花似的。这具身子虚得厉害，连抬胳膊都费劲儿。
心里咯噔一下，低头。
一只小手，白白胖胖，掌心圆的，指节短短，手背上还塌着两个小坑。这不是我的手。我那双手，敲试管画阵图画了多少年，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被试剂烧出来的旧疤。
我哆嗦着抬手摸自己的脸，软，一摸一手肉。鼻子小小的，脖子短得看不见，胳膊腿全是短短的一截。整个人，缩了好几圈。
什么情况。
我张嘴，出来的声音又糯又甜，带着点小鼻音，跟我从前那把清冷嗓子压根不搭。
就在这时，脑子轰地一下。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跟决了堤似地往我脑子里灌，硬塞进来，跟我自己那点前尘搅成了一锅。
大夏王朝，天启三十七年。青溪镇，影家。
这身子的原主，也叫影诗月，五岁。天生没灵根，经脉比寻常孩子还弱，吸不进半点天地灵气，整个青溪镇数她一个修不了行。镇里人背后叫她，天生的废柴。
我喉咙发紧。
跟着，更全的剧情涌上来。
我穿越了。穿进了那本我赶论文熬到后半夜随手翻着解闷的破仙侠，万妖镇魔传。而我占着的这具身子，正是书里一个同名同姓出场就死的小炮灰，书里写得明白，活不过七岁。
行吧。
我在心里吐了个槽。搞了五年学问，亏心事一件没做，熬到头刚双料博士，人没了，炸没的。本以为魂飞魄散就拉倒，一睁眼，地狱难度开局。
别人穿越，天才重生，龙种凤胎。到我这儿，七岁必死倒计时绑得死死的，还是个修不了行的奶娃娃。
换个人早哭晕过去了，我没。做科研画阵，最练的就是这副神经，炸多了就知道，慌没用，先把账一笔笔算清楚。
原主昨晚发高热，昏着一直没退，身子虚到魂都快飘了，这才让我捡了漏，借壳进来。离她书里那条死路，我还剩整整两年。
两年，够干点事了。
这命，我自己改。
"月月，我的乖孙女，醒啦？"
门外飘进来一把软乎乎的女声，温温的，全是疼人。脚步声轻得很，一步步凑到床边，木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我赶紧把眼里那点大人的算计收了个干净，睫毛轻轻一颤，装出一副刚醒迷迷糊糊的样子，抬眼看门口。
门轴吱呀一声。进来一位中年妇人，月白襦裙，袖口绣着一圈淡青色的云纹，只簪一支素玉簪，瞧着四十出头。记忆里说，她其实都五十九了，金丹修士驻颜有术，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了快二十岁。
这是奶奶，苏清瑶。退隐的金丹初期修士，当年降魔府朱雀营里数得上号的女修，出手又快又狠，退下来之后性子整个软了，满心的偏爱全塞给了这个唯一的小孙女。
她快步到床边，掌心先贴上我额头，又去摸我热乎乎的小手。那掌心暖暖的，带着一点灵力的温润，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烧总算退干净了。"她声音里带着后怕，"昨夜烧得昏天黑地，可把奶奶吓坏了。"
掌心温度对了，她悬了一宿的心才算落地，眉尖那股急色散开，换成笑。
我仰着脸看她。前世我是孤儿，一个人长大，没人这么摸过我的额头，没人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一宿，这一下暖得有点不真实，鼻子有点酸。
我学着原主的样子轻轻点头："奶奶，月月不疼啦，都好了。"
就这一句，把她心都化了。她小心翼翼把我从被子里捞起来，动作轻得跟捧个蛋似的，边给我套那件软软的浅色小袄，边絮叨："你爷爷天不亮就上山了，去后山灵脉给你采晨露灵液，盼你长结实点。"
我乖乖靠在她怀里，小脑袋搭着她肩膀，看着乖得很。脑子没停。
爷爷，影长风，六十二，退下来的金丹**中郎将。搁青溪镇这种偏远地方，那是天花板。一对金丹层次的老夫妇退到小镇上，权势本事家底，一样不缺。
照理说，有这两位罩着，原主就算修不了行，也能安安稳稳活到老。可书里的剧**，躲不开。
我窝在奶奶怀里，把原主的下场又过了一遍。七岁那年，一头藏在镇外的百年鼠妖，趁爷爷奶奶出门访友家里没人，摸进宅子，把她一身纯阴童气吸了个干净，就那么死在自己床上。更膈应的是，她这条命在书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不过是主角初出降魔府路过青溪镇，听说有孩子叫妖害了，怒而出手斩了鼠妖，赚第一波名声的垫脚石。二老散尽半生家底去追那头妖，仇是报了，可落下心魔，晚景凄凉，好好一个家全是替书里那个主角铺路。
想到这儿，我眼底凉了一下。
既然是我来了，这命，我自己改。
可在我这个双料博士眼里，灵根，算个屁。
修士靠灵根吸灵气，说到底就是能量的吸收提纯。普通修士靠天赋本能转，粗，也慢。
我呢。别人吸灵气跟用嘴喝水似的，呛着了还得咳半天。我直接在经脉里搭一座微型催化阵，灵气进来先过筛子，杂质滤掉，纯能量直接灌进丹田，效率三倍。没灵根，我把自己整个身子炼成灵根。阵法引气，催化反应，结构拆解，这套玩了多少年。书上写死的命也好，凡妖煞气也好，压在原主身上的那些，我一个个全给它掀了。
"月月想啥呢，这么出神？"
苏清瑶给我系好衣带，见我小小一个人皱着眉头，就伸出手指头捏了捏我肉嘟嘟的腮帮子。那手指头软软的，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我一个激灵，把那点锋利劲儿全收了，换上一张甜脸："没想啥呀奶奶，月月肚子饿啦。"
"饿了就对了，大病一场，正该补。"她被我逗乐，抱起我往厅堂走，"给你炖了燕窝银耳粥，还有你最爱的桂花软糕，都软乎，好消化，管够。"
穿过回廊，厅堂到了。廊下挂着两只鸟笼，画眉鸟叫得清脆，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树的红果子，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位太师椅上，端坐着个腰板笔挺的老者。玄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鬓角染霜，脸绷得紧紧的，不怒自威，身上还笼着一丝淡淡的煞气，那是杀了半辈子妖磨出来的，寻常小妖小修见了，腿先软。
影长风。退下来这么多年，官身战甲全卸了，可这位老中郎将往那儿一坐，气场还在。
听见脚步，他抬眼。那双看了半辈子风雨沉得发黑的眼睛，一落到我怀里小小的人身上，外头那股冷硬啪地就化了，剩下的是藏得极深的疼。
"爷爷。"我乖乖叫，奶声奶气。
他点点头，嗓子低沉却刻意放轻："醒了？身上还难受不？"
"都好啦，一点都不难受了。"我认真点头。
苏清瑶把我放在宽大的椅面上，嗔了老伴一句："你就板着脸，孩子刚好，别吓着她。"
影长风没还嘴，目光黏在我身上，见我脸色红润有精神，才松了劲，默默端起桌上温好的灵泉茶抿了一口。那茶是后山灵脉的泉水泡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灵气，寻常人喝一口能精神一整天。
桌上糕点粥品摆了一桌。苏清瑶掰了一小块桂花软糕，递到我嘴边，我小口咬下去，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软得一抿就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蜂蜜的味道。
看着眼前这两位把我当宝贝的老人，看着这一院子安安稳稳的阳光，不止我要活。这俩真心待我的，晚年那点苦，我也不许它来。
几口糕下去，我把递来的小勺子推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颤颤地捏起一整块桂花糕，踮着小脚，够着往影长风那张严肃脸前递。
"爷爷吃，甜甜的。"
影长风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半辈子刀头舔血，心肠早磨硬了，可这会儿看着小孙女踮着脚举着块捏变形的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颗硬了半辈子的心，软了。
他动作有点生，小心翼翼接过那块小肉手攥过的糕，放进嘴里。桂花甜，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这位素来面无表情的老将军，耳尖悄悄泛红，嘴上还装着平淡："嗯，尚可。"
苏清瑶看着老伴这口是心非的样子，掩着嘴笑。
院里暖烘烘的。
饭后，苏清瑶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影长风坐在院中石桌旁，拿棉布慢慢擦一柄古朴长刀，指节上一道旧疤，是当年斩妖王留下的。刀身映出他的脸，还是绷着的，可刀尖却悄悄往我晒太阳的方向偏了半寸，怕刀光晃着我。
我自己搬了个小方凳，坐到院子当中晒太阳。阳光暖烘烘的，晒在身上很舒服，像是有一只大手在轻轻**。外人瞅着，就是个乖巧发呆的五岁娃娃。只有我自己知道，脑子里那台机器转得飞快。
原主的记忆还在一点点往外冒，像开了闸的水龙头，拦都拦不住。青溪镇的每条街，每个铺子，镇里人的脸，甚至哪家的狗爱咬人，哪家的老婆子爱嚼舌根，都清清楚楚。这身子虽然虚，可记性好得很，五岁的孩子，记事儿比大人还清楚。
两年，没灵根开局，可我懂阵法懂能量拆解，还有一对金丹老祖兜底。只要提前把自己身子改了，把预警镇煞的阵布下去，破了它那点藏迹的本事，书里那条死路就能堵死。
够了。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我不是书里那个炮灰。谁也别想动我的命，谁也别想动我的人。
我坐在小凳上，指尖悄悄掐了个最简单的引气诀，一缕灵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过了一遍我在经脉里试着搭的微型催化阵，纯净的能量直接沉进丹田。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股暖流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最后安安稳稳落在丹田处，温温的，很舒服。
没灵根又怎样。我自己就是灵根。
叮！
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在意识里浮起来，模模糊糊，只显出三行字。
体质：万妖兼容体·初级
修为：无
积分：0
面板闪了两闪，暗了下去。再没别的动静。
系统。
穿过来三天，它终于冒头了。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属性面板，没商城，没任务，没说明。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嗡。
一缕说不清的阴冷，悄没声地翻过院墙，混在午后的暖风里。淡得像一根针，扎了后颈一下，转瞬就没了。
我坐在小凳上没动，眼里那点乖巧却褪了个干净。
不对。
那股阴冷里裹着一丝恶意，不是风里该有的东西。经脉里那座微型催化阵刚转过一圈，对能量波动最是敏感。那一下刺在后颈上的冷，不是自然气。
可我看不透。
眼里望出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墙根底下连个耗子影子都没有。那股冷意藏得极深，深到我这双还没开望气的眼睛，只能觉出个大概，辨不出源头，分不出种类。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那只百年鼠妖该在深山再窝两年，等我七岁那年才摸进来。
可刚才那一下后颈发凉的感觉，太像了。
我坐在小凳上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如果那东西真的提前来了，说明这本书的剧情，从我穿越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变了。原来的剧**，原来的必死局，可能都不会按书里写的来。
我抬眼望向正西那面墙，**的小脸上一点笑都没了。
提前了。
也好。省得我等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