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引】山海同路人

沈青禾是被冷醒的。
后背贴着湿透的粗布衣裳，冰凉黏在皮肤上，鼻腔里全是泥腥味。她睁开眼，天是青灰色的，头顶围了一圈人头，叽叽喳喳——
"醒了醒了！"
"****，可算救回来了……"
"啧啧，造孽，好好的闺女往河里跳。"
她喉咙呛得难受，偏头吐出一口水，才看清四周。土堤，枯柳，一条黄浊的河。自己半躺在河滩上，衣裳头发全湿透了，身边蹲着个瘦小的男孩，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迭声喊她："姐！
姐你醒醒！"
姐。
沈青禾眨了两下眼。
她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在实验室配一批酱油菌种，再睁眼就是这河滩。
脑子里还多出一段乱糟糟的念头——原主也叫沈青禾，十五，桃溪村人，亲娘死得早，爹沈老槐两年前病故，剩下姐弟俩跟着继母方氏过活。
今早原主去河边洗衣裳，被**儿子李奎堵住，说沈家欠**的债，没钱就拿人抵，吓得原主一脚踩滑，栽进河里。
没想开，是吓的。
"姐，你别吓我……"男孩又喊，声音发抖。
沈青禾撑着坐起来，浑身骨头疼，嗓子哑得像砂纸，半天挤出一句："……我没事。"
话没落，人群外头挤进来个妇人，四十多岁，脸上擦着粉，扯着嗓子哭："哎哟我的青禾啊，你可吓死娘了！好好的做什么想不开！你要是没了，叫娘怎么跟你死去的爹交代——"
哭得热闹，眼泪一滴没有。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两息，认出来了：继母方氏。
原主记忆里，这女人一年到头管沈青禾叫赔钱货，饭食少给，衣裳捡堂姐剩的，动辄打骂。今天倒是头一回哭得这么情真意切。
"娘。"
沈青禾哑着嗓子说，"我没想不开，是脚滑。"
方氏哭声一噎，脸色讪讪："哦……那、那快回家，换身干衣裳。"
人群里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一个黑脸婶子凑过来，往青禾怀里塞了块姜："闺女，回头熬碗姜汤，发发汗。**这心，可真比河底的泥还沉。"
是孙婶。原主记忆里，孙婶是村里数得着的热心人，沈老槐下葬那阵，就她跑前跑后。
沈青禾捏着那块姜，说了声谢。
回家的路不远。破屋两间，薄田两亩，一口锅，两口破缸，一只豁了口的碗。
这就是沈家的全部家当。
沈青禾把这具身子的底细又捋了一遍，越捋越心凉：穷，是真穷。原主的爹沈老槐活着时是个老实庄稼汉，前年秋后病故，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置办，草草埋进了村外的乱坟岗。
家里欠没欠债，原主不知道，只知道自打爹没了，方氏看姐弟俩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像看碍事的物件。
好在方氏改嫁的念头被大伯沈大禄拦下了——沈家那点家底，大伯还惦记着，哪肯让她带走。
沈青禾前世是农学硕士，又干了八年食品研发，天天跟粮食、菌种、发酵打交道，一辈子跟"过日子"三个字较劲。没想到换了个地方，开局还是这模样。
两亩田，一个弟弟，一个指不上的继母。
还行。总比在实验室熬到凌晨强。
她正盘算，麦秋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姐，李奎……李奎说咱家欠他家二两银子，三天不还，就拿咱家田抵。"
"二两？"
"嗯。
他说是爹生前借的。"
沈青禾脚步一顿。
爹死两年，从没听谁提过这笔账。她抿了抿嘴："先回家。"
到家，麦秋去灶间烧水，沈青禾刚进屋想找件干衣裳，就听院门外一阵乱哄哄的脚步。
"沈青禾！
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黑壮后生带着两个帮闲闯进来，正是李奎。他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往院门口一杵，唾沫横飞："小娘皮命挺大啊？
淹都淹不死你！
得了，废话少说，你家欠我爹二两银子，连本带利三两五，今天就得还！"
"麦秋。
"沈青禾头也没回，"回屋去。"
麦秋不动，梗着脖子站在她身后。
李奎笑了："哟，还护着？
小丫头片子，你爹活着的时候都还不上，你拿什么还？拿你那张脸？"
帮闲们哄笑。
沈青禾没笑。
她看着李奎手里的纸，伸出手："欠条拿来我看看。"
李奎一愣，随手把纸拍到她手上："看！
看清楚了，你爹的泥手印！"
纸是黄的，字是新墨，指印倒真有，糊在落款处。
沈青禾前世天天看检验报告，一眼就瞧出毛病——手印压着的那块纸，颜色比别处浅，像是先拿指甲把纸面抠松了，再按上去的。
做旧做得真，可惜手印底下那行字，墨色还没干透就叠了第二遍，洇开了。
这欠条，八成是假的。
她捏着纸，抬眼："李奎，这字条上写的是三两五。我问你，当年我爹借的是多少？"
"二两！
"李奎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补了句，"利滚利，三年下来不得这个数？"
"三年？
"沈青禾把纸翻过来，"落款的日子，是大前年腊月。我爹，是前年秋后没的。他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拿着这字条去讨？
偏等他死了，又等了一年多，才想起来要账？"
李奎噎住，脸涨得通红："我、我爹说……"
"说什么？
说你爹仁慈，等我爹死了好几年才来讨？"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奎恼羞成怒，一把抢回欠条，"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摔："老子不跟你扯！三天！
三天拿不出钱，这田就是**的！
——不，不用三天，老子现在就告诉你，这田，早抵给我爹了！"
他甩下这句话，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青禾弯腰，把撕成两半的欠条捡起来，慢慢拼到一处。
麦秋凑过来，小声问："姐，这字条……真是假的？"
"假的。"
沈青禾说，"手印底下的纸，是抠过的。"
麦秋眼睛一亮："那咱家不欠他钱？"
"欠不欠，他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沈青禾把碎纸收进怀里，"得看谁手里有真凭据。"
她抬头看了眼天，青灰色的，像要落雪。
"走，先烧水。
洗完这身泥，咱再算账。"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北风拍窗，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李奎那句"这田早抵给我爹了"听着像气话，可细想不对劲——无凭无据，他凭什么认准了沈家这两亩田？
除非，有人跟他说过，这两亩田，沈家守不住。
她翻了个身，麦秋在里侧睡熟了，鼾声细细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像怕她再往河边去。
沈青禾没睡。
她在等天亮。
夜里，方氏果然来了。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青禾啊，娘给你熬了姜汤，驱驱寒。"
沈青禾没接，也没让路："娘，这么晚了，有事？"
"也没大事。"
方氏把姜汤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娘就是来劝你一句——李奎那孩子，是个浑的。他家那两亩田的事，你一个姑娘家，犟得过？
依娘看，田给他就给他了，破财消灾，你带着麦秋搬来跟娘住，娘照应你们……"
"娘，"沈青禾打断她，"我爹的田，我爹说了算。我爹没了，田就是麦秋的。
这田要是抵了，麦秋长大吃什么？"
方氏噎了噎，讪讪道："那、那你看着办吧，别怪娘没提醒你。"
她走了。
沈青禾端着那碗姜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低头嗅了嗅汤碗——姜汤是正经姜汤，可端汤的人，不是正经人。
她把汤倒进沟里，碗洗干净放回灶台。
方氏什么时候关心过她？
她惦记的，是那两亩田。
而今天，惦记那两亩田的人，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