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诈丧钟：缅北复仇者

晚上十一点四十，赵磊把电动车支在城中村巷子口，拔了钥匙，锁好。
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关门，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见他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又接了几单？"
"没数。"赵磊说，"够吃饭。"
他上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三楼才"啪"地亮起来。他掏出钥匙开锁，进门，反手把门带上。这间出租屋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塑料衣柜，窗户外面就是一堵墙，白天也不怎么见光。墙角堆着外卖盒子，攒了两天没扔。
赵磊没急着开灯，先摸黑把电脑开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这个破屋子才像活过来一样。
他今天在电脑城干了一整天。上午给人装了两台机子，下午修了三块主板，中间还抽空给一个老客户远程调了个路由器。老板把今天的钱给他，四百二十块，他自己留了八十，剩下的揣兜里，准备月底交房租。这行当看着体面，其实就是个手艺人，挣的是辛苦钱。唯一的好处是，他碰电脑碰得早，碰得深。
赵磊二十六岁，孤儿院长大的。他没见过爸妈，档案上写着"弃婴，约2000年6月生"。院长说，捡到他那天，襁褓里塞着一张字条，就写了八个字：好好活着，别来找我。字条他留到上初中，后来搬家弄丢了。
他在孤儿院住了十八年。那地方不坏，但也说不上好。孩子们都是各有各的来处，谁也不问谁的过去。赵磊从小就不爱说话，别的孩子抢玩具、打架、哭闹，他一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院长说他"乖"，其实是不会闹。他习惯了把自己缩起来，缩到没人注意的角落。
他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混。在电子厂干过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手都磨出茧子；在网吧当过**，夜里看着一屋子打游戏的，熬到天亮。后来机缘巧合跟人学了电脑，越钻越深——主板、系统、网络、代码，别人看着头疼的东西，他一学就会，一玩就上瘾。他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坐得住，能对着一个报错熬一整夜。
电脑城老板看出他是块料，留他在柜台后面修电脑，顺带帮他接点私活。赵磊技术好，活儿快，收费低，慢慢攒下点钱。日子不富裕，但能过。
他这个人，闷。不爱说话，不合群，在哪儿都是角落里那个。同事们下班撸串，他回屋看代码；逢年过节别人回家，他一个人待在出租屋。他不是不想热闹，是不会。有时候在街上看见一家三口手拉手走过去，他会盯着看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只有对着电脑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在。屏幕那头，是他唯一熟门熟路的世界。
今天也是。赵磊点开浏览器，习惯性输入一个**，回车——是他自己搭的一个小工具站，用来存些东西。他顺手把今天的几个客户信息归档，又改了两行代码，试了试，跑通了。
然后，他点开了抖音。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了。每天晚上，把一天的事收拾利索，剩下的时间，都给了那个姑娘。
姑娘叫刘婷。
赵磊记得特别清楚，那是2023年的春天。他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女孩站在油菜花田里，转身对着镜头笑，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没躲，就那样笑。配文是："周末出来透透气，这里的花开得真好~"
就是那一笑，赵磊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半天。
他点进主页。刘婷，旅游商贸专业，大二。主页里全是她出去玩拍的东西：古镇、海边、爬山、夜市、小摊上的烤串、路边晒太阳的猫。她长得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但特别鲜活，特别亮堂，像一束光打进来。她说话也不装，大大咧咧的，拍到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妆花了也不管，对着镜头喊"今天的我邋遢死了哈哈哈"。
赵磊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看。后来他想，大概是那姑娘身上有他没有的东西——那种理直气壮的、热气腾腾的活法。
从那天起，他成了她的老粉。从不点赞，从不评论，只是看。每条视频都看，有时候看好几遍。她的视频他从头到尾都刷完了，知道她爱吃辣的，怕黑，***晕机，有一个特别好的室友叫小雯，还有个天天拌嘴的室友叫小洁。知道她单亲，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知道她靠拍视频赚钱，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她给妈妈买过一件羽绒服，在视频里说"我妈嘴上说浪费，转身就穿出去跟人炫耀"。
赵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挺傻的，人家是光鲜亮丽的小网红，他算个啥？一个修电脑的，连大学都没上过。他配吗？不配。可他管不住自己。三年，一千多个晚上，他就这样在屏幕那头，远远地看着她。他不点赞，是怕被发现；不评论，是怕说错话。他就像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生活边缘，一步也不往前踏。
有一回，刘婷发了一条视频，是冬天，她给妈妈买了件羽绒服。视频里**妈一直在说"浪费钱"，可转身就穿上了，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嘴都合不拢。刘婷在镜头后面笑："妈，你就穿，穿坏了再给你买。"赵磊把那条视频看了五遍。他看到最后，莫名其妙地，眼眶就有点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年冬天特别冷，院长给他买了件新棉袄。他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件棉袄他穿了很多年，袖子短了也不舍得扔。
他就这么远远地，把这个姑娘当成了自己生活里的一点光。他从没奢望过什么，只是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一直这么笑下去。
今天刘婷的视频，赵磊已经看了三遍。
视频里，刘婷和小雯、小洁三个人挤在镜头前，**是宿舍楼。刘婷举着手机，脸都快怼到镜头上了："宝子们！我们毕业啦！明天出发，曼谷！毕业旅行！给你们拍大海、拍夜市、拍好吃的好玩的！这次玩七天，天天更新，不见不散！"
小雯在旁边喊："她保证天天更新！你们**她！"
小洁笑："别信她，她上次说天天更，第三天就鸽了。"
"放屁！"刘婷回头瞪她们，"这次我立字据！"
三个姑娘笑成一团。视频在欢笑声里结束。
赵磊坐在屏幕前，也跟着笑了笑。他把视频往后倒了几秒，倒到刘婷低头查机票那一下，屏幕上映出她的侧脸，睫毛很长，嘴角翘着。他截了个图，存进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光"。
他起身，打开那个塑料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有一张已经磨得发白的纸，是他十八岁那年院长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他摸了摸那张纸，又放回去。
回到电脑前，赵磊又把那条视频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视频结尾，宿舍楼的窗户玻璃反光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们三个人后面不远的地方，穿着深色衣服，看不真切。
赵磊把画面放大，想看清楚。但反光太杂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清。
大概是路过的人吧。他这么想，关掉了视频。
曼谷啊。挺好的。那个爱笑的姑娘，总算要去看看真正的大海了。
赵磊关掉电脑，躺回床上。窗外，城中村的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刚才那句话："明天出发，曼谷！"
他从来没出过国。最远的一次，是前年帮一个客户送电脑，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曼谷那个地方，他只在刘婷的视频里见过：金灿灿的庙，亮晶晶的河，到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夜市。他想，那样的地方，配得上那个爱笑的姑娘。她该去看看。
他想了想，又摸出手机，打开抖音，把那条视频底下的一条评论又看了一遍。那是个网友发的，就三个字："真勇敢。"后面跟了一句："两个小姑娘自己去国外，心真大。"
赵磊盯着"心真大"三个字，出了会儿神。他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在刘婷的视频底下，打了一行评论，又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他还是没发出去。
他从来都是这样，想说的话，在肚子里滚了多少遍，最后都烂在肚子里。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的是，七天之后，这个姑娘会从所有人的视线里，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此刻在曼谷那座酒店附近的某个地方，有双眼睛，正隔着屏幕，看着那三个刚落地、正兴高采烈找出口的年轻女孩——像看着三只待宰的猎物。
那一夜，出租屋里静悄悄的。赵磊睡得挺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做了一整夜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