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中秋,我买了肉和白糖,蒸了儿子最爱吃的枣泥月饼,想着一家三口好好过个节。
可饭刚做好,六岁的儿子小军却抱着书包往外跑:
“我不要和妈妈过节!我要去许阿姨家!她一个人太可怜了!”
丈夫推出自行车,不耐烦道:
“玉兰,
许沁刚没了男人,在这城里没亲没故的,自行车只能坐两个人,你别去了。”
说完,他带着儿子往许家骑去。
没多久,隔壁工友媳妇回来时笑着说:
“国庆可真关心下属,带着小军去许会计家过节,还拎了红糖和罐头呢。”
我看着桌上慢慢凉透的饭菜,忽然觉得这些年像一场笑话。
周国庆的工作,是我托娘家表叔安排的;
这个家,也是我一针一线撑起来的。
可到头来,我成了家里的外人。
我回屋打开木箱,从最底下翻出那张北方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一次,我不再犹豫,拎着行李去了火车站。
这个家,我不要了。
……
中秋那天,我天没亮就去了供销社。
排了两个钟头,才买到一斤肉、一小包白糖和一把红枣。
旁边有人笑我:“玉兰,平时连衣服都不舍得买,今天舍得买红枣?”
我笑了笑:“过节嘛,小军爱吃枣泥月饼。”
其实我舍不得,可中秋总归是团圆日,我想让他们父子俩吃口好的。
回到家,我和面、剁馅、蒸月饼,又把肉炖上。
灶火烧得旺,热气把我手背烫出红泡,我也没停。
忙到傍晚,一桌菜终于端上桌。
枣泥月饼摆在正中,炖肉盛在搪瓷盆里,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我刚摆好碗筷,门口就传来自行车声。
“国庆,小军,快洗手吃饭。”
小军背着书包冲进来,抓起桌上的月饼就往包里塞。
我愣住:“小军,你做什么?”
“给许阿姨送去!”他理直气壮,“她一个人过节多可怜,爸爸说给她送几个月饼,晚点就回来。”
我看向
周国庆。他正从柜子顶拿红糖和罐头。
那红糖是我留着冬天给小军冲水的,罐头是表叔送来的,我一直没舍得开。
我问:“你拿这些做什么?”
周国庆皱眉:“表弟走了快一年,
许沁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和小军给她送点吃食,晚点就回来。你别多想。”
“那我呢?我刚做了一大桌子菜。”
他不耐烦道:“知道你辛苦,别邀功了。人家
许沁还得上班算账,比你辛苦多了。”
“我们又不是不回来,送完了一会就回来吃饭了。”
小军立刻点头:“就是,妈妈,你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我没再说话。
周国庆推出自行车,小军熟练地爬上后座,催他:“爸爸快点,许阿姨该等急了。”
我站在门口问:“那我去吗?”
周国庆像听到了什么麻烦事,回头看我:“自行车只能坐两个人,你别去了。”
我喉咙一哽。
周国庆没再看我,蹬着车走了。
小军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袋红糖和罐头,还在讨论:
“爸爸,你说一会许阿姨看到我们,会不会很惊喜呀?”
院门外很快没了声音。
我安慰自己,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许沁是
周国庆表弟的媳妇,也算我的亲戚,照顾一下是应该的。
我坐下来等。菜凉了,又热了一遍。
剩下的月饼从油亮等到塌了边。
天彻底黑了,他们还没回来。
我等不及了,带上小军的外套出了门。
路上风有些凉,我走得很快,怕走慢了,心里的那股酸意就要涌出来。
到
许沁家门口时,门没关严,屋里传来笑声。
小军的声音最响:
“许阿姨,你做的肉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许沁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以后阿姨常给你做。”
周国庆的声音温和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你也吃,忙了一天,别光顾着孩子。”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正把一块肉夹进
许沁碗里。
那样的体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在家里,他只会问:
“饭好了没有?”
“衣服怎么还没洗?”
“孩子哭了你不知道哄?”
小军靠在
许沁胳膊上,撒娇说:
“许阿姨,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我抱着外套的手猛地僵住。
周国庆没有呵斥,只笑了一下:“小孩子乱说话。”
可那笑里没有半点不悦。
许沁摸着小军的头:“这话可不能让**妈听见,她会伤心的。”
小军哼了一声:“她听见就听见。她就知道管我写字,不让我吃糖。许阿姨最好了。”
周国庆低声说:“**也是为你好,就是妄想着读死书,脾气还倔。”
屋里,
许沁忽然抬眼看向门口,笑意顿住。
她放下筷子,声音柔柔地传出来:
“玉兰姐?你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