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晚周三。”
负责人把手机转过来给
林默看了一眼。
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工作群里刚发了结算通知,下面跟着一串名字和金额。
林默那一行是1080,后面多了四个字——待客户结算。
他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今天不行?”
“真不行。”负责人正蹲在地上数还回来的易拉宝底座,头也没抬,“客户那边财务下班了。我已经催过两遍,再催也只是已读。周三上午不到账你找我。”
林默“嗯”了一声。
旁边一个兼职生把折叠桌往墙边一靠,笑道:“哥,你别这么准时跟他讲,他能记到分钟。”
负责人抬头:“记着好。上个月少了两根电源线,就是他最后对出来的。”
“那我以后丢东西先问
林默。”
“滚。”
一屋子人笑了两声,又低头收东西。
没人觉得1080是什么大钱。
林默也没觉得负责人是在故意拖他工资。这个兼职点接的本来就是大学城商场和校园里的零碎活动,结算慢很正常。桌椅、灯架、展架、宣传物料今天从三个地方收回来,负责人还在为一只找不到的无线麦接收器发火。
他只是习惯在该到的钱没到时,多确认一句。
出了门,风有点凉。
林默站在台阶下面,点开银行APP。
3127.46。
退出。
微信里四百多。
饭卡187。
再加上没到账的1080。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
也不算穷。
他把***页面截了个图,又很快删掉。
没必要留。
这些数字他不用截图也记得。
3127.46是这个月到现在剩下的;1080是上周连续三天在商场做活动留下的工资;微信零钱四百多,饭卡187。饭卡看起来最少,却反而最安全——只要还在学校,它至少意味着还能把一日三餐压在十几二十块以内。
二十一岁,大三,普通二本。
真遇到急事,
赵鹏那边也许还能开口借一点。把现钱、待结工资和能借到的小额周转都算上,
林默短时间能调动的,也就是五千元这个级别。
不是五千存款。
是把能掏的口袋都翻一遍,大概就这些。
林默不喜欢欠账。
也不喜欢账户见底。
所以别人问他想不想换手机,他会说现在这个还能用;问要不要出去玩,他会说没空;问为什么不追女生,他最常说的也是“麻烦”。
说久了,连他自己有时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不想,还是先算过自己承担不起,才把“想”改成了“没必要”。
这个月房租不用他交,学校宿舍一年统一收;食堂还能吃,鞋也没破,电脑是大二暑假自己攒钱换的,虽然风扇转起来跟小型吹风机一样,至少还能跑。
但也就这样。
一辆网约车停在路边,刚才一起做兼职的女生和朋友钻进去。门关上之前,她还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
林默也抬了下手。
车走了。
他扫了辆共享单车。
大学城晚上十点还没安静。商场门口有人排奶茶,电影院那层的电梯一趟趟往上走,沿街餐馆的玻璃上全是白汽。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两下。
宿舍群。
赵鹏:火锅?
赵鹏:最后一桌,188一个,去不去
陈启明:我不去,我明天有约
孙泽:我早八,别算我
赵鹏:你那不叫有约,你那叫试图有约
陈启明:爬
林默骑到红灯前,单脚撑地,回了一句。
不去。
赵鹏秒回。
又兼职?
刚结束。
那正好啊,来。
林默看着“188”两个数字。
不是花不起。
真刷掉188,他今晚照样能睡觉,明天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问题是他不知道后面还要花什么。
手机要是突然坏了,宿舍谁生病要垫钱,兼职少一个月,家里临时有事,任何一件都不大,却都能把那三千多掰走一块。
他回:你们吃。
赵鹏:你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林默笑了下,没回。
红灯转绿。
他蹬出去。
路过商场一楼运动品牌店时,橱窗里一双灰白色跑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标价799。
旁边两个男生站着试鞋,其中一个踩了踩地面,说:“还行,也没多少钱。”
林默从玻璃前骑过去。
没觉得人家在装。
对方可能真觉得没多少钱。
这才是最烦的地方。
回宿舍时已经十点半。
赵鹏没去火锅,正坐桌前拆快递。
“你还真不来。”他脚边扔着一只鞋盒,“我看满减能凑,最后买鞋了。”
“多少钱?”
“六百九。”
林默扫了一眼:“比火锅贵。”
“鞋能穿一年,火锅只能拉一天。”
陈启明正在镜子前对着头发抓第二遍,闻言回头:“你能不能别在我出门前说这个?”
赵鹏乐了:“十二点前回来吗?”
“不知道。”
“懂了。”
陈启明抓起钥匙,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林默,你明天是不是也没课?”
“上午没。”
“你怎么从来不约人?”
林默坐下开电脑:“麻烦。”
陈启明盯了他两秒。
“你这语气听着像有很多人在等你选。”
赵鹏把新鞋往脚上一套:“他不是不想,是觉得不值得花钱。”
“闭嘴。”
“我说错了?”
“你鞋带穿反了。”
赵鹏低头。
“操。”
陈启明笑着出门。
林默也笑了。
电脑亮起来,右下角弹出时间。
22:36。
他本来想把今天兼职的物料表再核一遍,工作群却又弹出一条消息。
明早临时缺1人。城北旧观文化资料采集,06:00校门口集合,全天,280。能来的私聊。
下面很快有人问。
要爬山吗?
负责人:不算爬山,旧址不开放,车能到外面。主要搬器材、看东西。
几点结束?
不确定,预计五点前。
第三个人问:280一天还这么早?
负责人没再解释。
林默点开聊天框。
还没打字,第二条消息又跳出来。
另外需要一个人做全天器材登记,别到最后少电池少卡。谁愿意一起做,加80。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赵鹏在床下换鞋,纸团被他踩得咔嚓一声。
林默输入。
我去。登记也做。
负责人几乎立刻私聊过来。
你能六点到?
能。
登记别漏,回来要对。
好。
对面过了半分钟,又发。
那就按360。上次展会你那张表挺清楚。
紧接着,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没空跟
林默聊别的,只补了一句:“明天是地方文化资料项目,不是商业活动。现场有旧建筑,别为了赶进度自己往封着的地方钻。你负责登记,真有事先喊人。”
“知道。”
“还有,六点不是六点零五。”
“我会提前到。”
“那行。”
通话挂断。
赵鹏从床边探出头:“这老板是不是特别喜欢你?”
“喜欢我能把工资今天发了。”
“有道理。”
林默把明天的集合地址复制进地图。
从宿舍过去骑车十几分钟。
他又查了一遍最早营业的早餐铺。
不是因为这份兼职有多重要。
而是三百六既然已经决定挣,就尽量别在六点零一分的时候给别人发一句“路上堵”。
林默看着“360”,手指停了一下。
三百六。
等于两顿
赵鹏嘴里的188,还能剩点。
他回:收到。
赵鹏从下面探头:“又接活?”
“嗯。”
“多少钱?”
“三百六。”
“几点?”
“六点集合。”
赵鹏沉默两秒,躺了回去。
“这钱你活该挣。”
林默把电脑合上。
手机这时又响。
母亲周慧琴问他是不是刚下兼职。
“回宿舍了。”
“明早不是还有课?”
“上午没重要课,接了个临时活。”
电话那头父亲林国梁插了一句:“别又弄到半夜,缺钱就说。”
“没缺。”
“你每次都说没缺。”
林默笑了下:“真没。”
母亲又问了两句吃没吃、天气凉不凉,没追着问工资。电话挂掉,
赵鹏在上铺说:“你这个‘真没’,可信度跟我说这双鞋打五折差不多。”
“你鞋不是六百九?”
“比喻,懂不懂。”
孙泽隔着床帘说:“都闭嘴,我明早真有课。”
宿舍安静了不到十秒,陈启明在群里发了张约会穿搭**。
赵鹏立刻开始点评。
林默没参与。
洗完澡,他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又顺手从洗手台边拿起那块旧玉。
玉不大,颜色也算不上多好。边角被磨得很圆,中间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纹。小时候家里老人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后来绳子换过两次,东西一直没丢。
同学见过几次,最多评价一句“挺老气”。
林默也没研究过。
他把玉重新塞进衣领。
凉的。
跟平时一样。
手机闹钟设到05:18。
确认了一遍,他关灯**。
屏幕暗下去前,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正好弹出来。
明日资料采集地点:城北旧观旧址。器材多,别迟到。
林默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还有电动车的声音。
谁也没睡。
赵鹏在上铺翻了个身:“
林默。”
“嗯?”
“你真不觉得188的火锅值得吃?”
“等你请我,我就觉得值。”
“滚。”
宿舍里笑了一阵。
林默闭上眼。
胸口那块旧玉安安静静贴着皮肤,一点温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