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前妻已有归处，请您远些

海浪拍上甲板的时候，沈念卿的手正死死攥着那件救生衣。
游轮倾斜得厉害，海水从甲板裂缝里往上涌，又冷又咸。她跪在地上，十根指头嵌进救生衣的绑带里，关节发白。
她嫁给顾衍舟三年，做了三年挑不出错的顾家少奶奶。宴会上端庄得体，生意场上替他周旋牵线，家里把老夫人哄得妥妥帖帖。
三年，她没跟他红过一次脸。
"衍舟！"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浪盖掉了大半。
顾衍舟从船舱里冲出来了。
沈念卿的心松了一瞬。
可他的手没有拉她。
他一把攥住救生衣的另一端，猛地往外扯。
"给沁雪穿。"
沈念卿愣住了。
"松手！"顾衍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沁雪不会游泳，她会死的！"
他用力一扽，救生衣从沈念卿手里脱出去。她的指甲断了两根，血丝混着海水往下淌，眨眼就看不清颜色了。
顾衍舟抱起缩在角落发抖的顾沁雪，把救生衣套在她身上，一个搭扣一个搭扣地扣好。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看沈念卿一眼。
下一个浪头砸过来。
沈念卿的身体被海水卷离了甲板。
她的后背重重撞在船舷上，疼得眼前发黑。海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咳不出声。她拼命抓住身边一根断裂的栏杆，手指一节一节地往下滑。
最后一眼，她看见顾衍舟抱着顾沁雪跳进了救生艇。
顾沁雪趴在他胸口哭，他低头哄她，手掌拢在她后脑勺上。
栏杆上的锈皮割破了沈念卿的掌心。
她没力气了。
手指松开的那一刻，她被拽进了海里。
咸腥的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住她的胸口，灌进她的鼻腔。她睁着眼睛往下沉，海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意识消失前，她只想到一件事。
三年了，她连一件救生衣都排不上。
……
再睁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
沈念卿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头顶的吊灯。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左手缠了厚厚的纱布，渗出淡淡的血痕。
她活下来了。
"醒了？"
床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沈念卿偏过头，看见顾衍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手里攥着手机，看样子刚放下不久。
"你昏迷了三天。"顾衍舟把水杯递过来，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组数据，"医生说你肺里呛了不少水，这两天还得观察。"
沈念卿没接水杯。
她安静地看着他。
顾衍舟被她看得微微皱了下眉："怎么了？"
"没怎么。"
沈念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气音里带着三天没喝水的干涩。她慢慢撑着坐起来，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针眼处泛起一阵刺痛。
"你不闹？"顾衍舟问。
沈念卿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真的不理解。
不是试探，不是做戏，是发自内心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妻子差点死在海里，醒来之后这么安静。
这个表情比那天他抢走救生衣的动作更让她觉得冷。
"我闹了，"沈念卿一字一字地说，"你当时就会先救我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衍舟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念卿笑了一下。
她就知道。
答案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行了。"顾衍舟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换了个坐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沁雪回来的事，老夫人那边还不知道。你知道***脾气，她一直不待见沁雪。这次船上的事闹出去，沁雪在家里更待不下去了。"
沈念卿没接话。
顾衍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需要你在奶奶面前担下来。"
"担什么？"
"就说船上是你自己不小心落的水，跟沁雪没关系。"
沈念卿把目光移到窗外。住院部的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要我替她顶罪。"
"不算顶罪，"顾衍舟皱了下眉头，"只是别把事情搞复杂。"
"好。"
"真的？"顾衍舟抬起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有条件。"
顾衍舟目光一顿。沈念卿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补偿。"她说。
"你想要多少？"
"你觉得我的命值多少？"
顾衍舟沉默片刻："三千万。"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稳定，像在核定一笔项目尾款。
沈念卿点了下头："转账吧。"
顾衍舟站起身，拿出手机操作了两下，推到她面前："到了。"
沈念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没说谢谢。
顾衍舟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沁雪一会儿要来看你。"
"好。"
"她心里也不好受，你别给她脸色。"
"我什么时候给过她脸色？"
顾衍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念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三千万。八个零整整齐齐排在后面。
她差点死在海里。肺里灌满了水，指甲断了两根，左手掌心被锈铁割了一道三厘米的口子。
值三千万。
真便宜。
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闭了一下眼。
没有眼泪。这三年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层一层褪下来的心凉。
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脚步声比顾衍舟的轻，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顾沁雪。
"嫂子，你醒了？"
声音软绵绵的，尾音上扬，像只踩了棉花的小猫。
沈念卿睁开眼睛。
顾沁雪站在床边，穿了件鹅**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披着，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柔弱极了，比躺在病床上的人还像个病人。
她的哭法很讲究。
眼泪刚好挂在睫毛尖上，不多不少，配上微微抿着的嘴唇和泛红的鼻尖，是那种让人想把她搂进怀里安慰的程度。
"嫂子，对不起……都怪我……"顾沁雪伸手来握她的手指。
沈念卿没躲，也没回握。
"在船上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不会游泳，二叔也不会……"
"不用道歉。"沈念卿说。
"可是我真的很自责。"顾沁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滚了两滴，落在沈念卿的病号服上，"嫂子你人真的太好了，换了别人早就恨死我了。"
沈念卿看着那两颗眼泪落在自己衣服上洇开的水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顾沁雪被送出国，走之前也是这么哭的。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但她道歉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直视人。
总往别处瞟。
"你不用自责。"沈念卿把手从顾沁雪指尖下面抽出来，声音平淡，"他选了你，说明你的命比我值钱。"
顾沁雪的眼泪卡了半秒。
那个"比我值钱"让她没接上。她张了张嘴，表情维持住了，但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嫂子，你别这么说……"
"行了。"沈念卿把被子拉上来一点，"我想休息了。"
顾沁雪识趣地站起身，擦了擦眼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沈念卿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但她耳朵好使。
那是顾沁雪特有的笑法，尾音往上挑一点，带着一丝满意。
沈念卿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下午四点，苏挽晴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卿正靠在床头发呆。
"沈念卿***要死啊！"苏挽晴的眼圈比顾沁雪红十倍，但她是真红，红得鼻头都肿了。她冲过来一把按住沈念卿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三天！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我没事了。"沈念卿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个屁！"苏挽晴抹了一把眼泪，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她缠满纱布的左手和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脸色越来越难看，"顾衍舟呢？他人呢？"
"走了。"
"走了？他老婆差点死了，他走了？"
"嗯。"
苏挽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像在做深呼吸，忍到第五下的时候没忍住，一巴掌拍在床沿上："这个***！"
沈念卿看着她这个样子，嘴角动了动。
"别骂了。"
"我骂***十八代都不解气！"苏挽晴的音量控不住了，被沈念卿拉了一下袖子才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游轮出了事故吗？"
"嗯，翻了。"
"救生衣呢？船上那么多救生设备，你怎么会……"
沈念卿没说话。
苏挽晴反应过来了。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沈念卿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意。
"他把救生衣给了顾沁雪。"苏挽晴不是在问。
沈念卿垂下眼。
苏挽晴闭了一下眼睛，指尖在发抖。
半晌，她掐着自己的掌心说："念卿，离。"
沈念卿看着她。
"这次必须离。"苏挽晴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但稳，"你要是再跟我说再等等、再看看，我今天就把你绑上飞机送出国。"
沈念卿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挽晴，帮我找个律师。"
苏挽晴一愣。
"我要离婚。"
苏挽晴攥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一下，鼻子又酸了，但硬是扯出一个笑来："早该这么说了。"
"要最好的律师。"沈念卿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想拖。"
苏挽晴擦了把脸站起来，掏出手机的手还在发抖，但翻通讯录的速度比谁都快。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刷刷响，像海浪的声音。
沈念卿闭上眼睛。
不像。
海浪比这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