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浪花拍打着海岸,风从极北之地吹来。
其实,我没有彻底消散。
阿金的名字留在了泥滩,而我化作了一缕无形无质的风。
脱离了残破溃烂的鱼尾,脱离了窒息沉重的血肉。
我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我吹过了终年积雪的昆仑山巅。
看万丈悬崖上盛开的一朵雪莲,看雪豹在陡峭的岩壁上奔跑。
我吹过了广袤无垠的十万大山。
掠过参天的古树,穿过弥漫着瘴气的深谷。
凡间很大。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过去五百年,我为了等
沈栀的一道金令,将自己画地为牢。
我以为仙界是唯一的归宿。
直到如今成了风,我才发现天高海阔。
我掠过凡间的一座城池。
正遇上一场大旱,城郊的农田干涸龟裂。
一个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跪在干涸的河床前哭泣。
我心念微动,化作一阵清凉的晚风,卷起远处山头的云雾。
细密的小雨落下,打湿了枯黄的麦苗。
妇人接住雨水喂进孩子嘴里,满脸是泪地向着天空磕头。
我一路向南,越过了浩瀚的江河。
凡间的苦难实在太多。
在一座幽暗的死胡同里,几个恶霸正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死死护着怀里给母亲抓的救命药。
恶霸狞笑着举起砍刀。
我化作狂暴的劲风,轰然撞碎了胡同的青砖墙。
碎砖被狂风卷起,狠狠砸在恶霸们的脑袋上,将他们砸得昏死过去。
风在少年耳边打着旋,吹干了他脸颊上的血迹。
我卷起恶霸身上掉落的钱袋,稳稳塞进少年的怀里。
风托着他的后背,推着他一步步走出那条黑暗的巷子。
“走吧,别回头。”
“这世上,多的是行侠仗义的浩然正气。”
少年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风,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
又行了千里,我落在一处偏僻的渔村。
这里常年供奉着仙尊
沈栀的泥像。
可海啸卷来时,
沈栀在九天之上同林殊**灵狐,没有投下一丝目光。
海浪几乎要吞没最后一艘单薄的渔船。
船上只有一位老爷爷和他年幼的孙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哭着向神像求救。
沈栀的神像端立在浪潮中,泥塑的眉眼冰冷而傲慢。
一如她当年居高临下看我溃烂的鱼尾。
凡人的苦难,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粒微尘。
我心底微微一哂,风势随心而动。
我不再是当年被困在礁石上动弹不得的残废。
我是一道无处不在的风。
我潜入翻滚的墨色浪潮中,卷起千重白浪,化作一只巨大而温柔的风之手。
在巨浪即将拍碎木船的刹那,风手稳稳托住了船底。
我逆着海啸的方向,将小船顺顺当当地推回了避风的港*。
狂风呼啸而过,顺便将岸上那座
沈栀的泥像掀翻在地,摔得粉碎。
小女孩跌坐在沙滩上,睁大眼睛看着散落一地的神像碎片。
她合起稚嫩的手掌,对着风轻声呢喃。
“谢谢风神大人。”
那一点小小的纯净信仰,如同一颗璀璨的星子,落进了我虚无的魂体之中。
我的神魂不再残破,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金色幽光。
我吹过山寨的黑牢,替被困的无辜百姓斩断枷锁。
我吹过大漠的客栈,卷走恶徒腰间的毒刃,护着镖局的趟子手逃出生天。
我见过千千万万个在绝境里挣扎的人。
他们有的被权贵压迫,有的被恶霸欺凌。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像当年的
阿金一样孤立无援。
可如今,我成了他们身后那阵不肯停歇的风。
不需要谁的施舍,不需要谁的金令。
我所过之处,枯草抽芽,浮云散尽。
凡人开始在荒山、在渡口、在每一处绝境的悬崖边,立起无名的风牌。
不求荣华,只求在最绝望的时候,能有一缕风护他们走过这吃人的人间。
神格在风中悄然聚拢。
曾经为
沈栀流干的眼泪,如今化作了普降甘霖的春雨。
我掠过东海之上时,低头看了一眼。
沈栀正像个疯子一样在深海里翻找我的残魂,满身污血,狼狈不堪。
她在痛苦中沉沦,在悔恨中发狂。
而我只是从她头顶的天空悠悠荡过,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分给她。
那一刻,虚无的风中,似乎有一缕极微弱的纯净信仰涌入我的灵识。
没有痛苦,没有背叛,没有那句永远兑现不了的谎言。
自由的风从大地掠过,我奔向更远的远方。